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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州城迎筵(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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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郡治,阳翟城。

青灰色的城墙在冬末的阳光下显得厚重而疲惫,墙头的魏字大旗和郡守旌旗无精打采地垂着。然而今日,从城门到主街,皆被清扫洒净,黄土垫道,彩绸扎起了简单的牌楼。郡中大小官吏、本地着姓耆老、寺观代表,按品阶服色列于城门两侧,黑压压一片。更外围是被官兵勉强拦住的翘首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池塘边的蛙鸣。

南巡前军仪仗抵达时,城门处顿时鼓乐喧天。郡守率领众僚属拜伏于地,山呼万岁之声虽整齐,却总透着几分地方官吏特有的、过于用力的恭敬。御驾玉辂并未停留,径直驶向早已腾空并修缮过的郡守府,暂作行宫。随行百官、仪仗、护卫,如同洪流般涌入这座并不算特别宏伟的城池,瞬间让它显得拥挤而躁动。

沈砚与元明月依旧混在文官队列中段入城。马蹄踏在清扫过的青石板路上,声音清脆。沈砚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跪伏的人群,扫过那些低垂的、带着好奇畏惧或麻木的脸,扫过街边店铺门板上新贴的吉祥话,也扫过屋檐阴影里偶尔一闪而过的、穿着公服维持秩序的快手班头——他们的眼神似乎过于机警了些。

洞玄之眼在入城那一刻便已悄然运转,维持在浅层观察的状态。整座阳翟城的气运景象浮现心头:底色是常见的郡县灰白,略显沉滞,显示此地并非繁华冲要之所。但此刻,数道外来气运强势注入——最核心的自然是御驾那团庞大而隐晦的金紫云气,已笼罩郡守府;其次是随行官员、军队带来的各色气运流,如同彩带混杂。而在本地的灰白底色中,几处“亮点”颇为显眼:郡守府方向升腾起一团竭力模仿中央威严、却根基虚浮且隐现裂隙的淡金色气运;城中东北、西南几处深宅大院,分别有土黄色(土地财富)、暗红色(地方武力)、淡青色(文风)的气运光团升起,它们与郡守淡金气运间有丝丝缕缕的勾连,构成了本地的基本权力网络。

然而,沈砚敏锐地察觉到,在郡守那淡金光团的下方,依附着的数道属官气运中,有那么三四道,其色泽并非纯粹的官气青白,而是在根部缠绕着几缕极其细微、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黑色“丝线”。这些丝线的源头,并非来自城中哪处宅院,而是隐隐指向……城外远方,且带着一丝令他熟悉的、属于“星陨”或类似存在的冰冷感。

“有钉子。”沈砚以传音对身旁马车中的元明月简略道,“在本地官署中,不止一人。”

元明月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这并不意外,若“影先生”势力能渗透南巡护卫高层,在沿途州郡安插些耳目或协助者,再正常不过。

当晚,郡守府设宴,为皇帝陛下及随行重臣、将领接风洗尘。宴席设于府中最大的“集贤堂”,灯火通明,虽比不得洛阳平城的奢华,却也竭尽所能,时鲜果蔬、本地野味、窖藏酒水流水般呈上。丝竹班子卖力演奏着雅乐,舞姬身姿翩跹。

沈砚品阶够不上最核心的席位,与元明月坐在中后排。他乐得清静,一边应付着偶尔同僚的敬酒寒暄,一边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全场之上。

郡守姓崔,单名一个琰字,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应对得体,颇有儒吏风范。他频频向御座方向(皇帝并未亲临,由一位近侍宦官代受敬意)和宇文护等重臣敬酒,言辞恭谨,感谢天恩,祝愿南巡顺利,国泰民安。其人气运确如所见,堂皇淡金,为主官正色,但深处那几道细微的“裂隙”在酒酣耳热之际,似乎微微扩张了那么一丝,流露出不易察觉的疲态与……隐忧?

真正有趣的是崔琰下首的几位主要属官。一名掌管刑名的司马,气运青中带煞,与郡守勾连紧密,是心腹模样。另一名掌管粮仓漕运的治中,气运土黄厚实,却隐隐与城中某处土黄宅院气运相通,显然背后有地方豪族支持。而那位气运中藏着灰黑丝线的兵曹从事(掌管地方武备、治安),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应和,目光低垂,但沈砚注意到,他执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宴至中段,为助酒兴,崔琰拍了拍手。堂下乐声一变,从雅乐转为较为欢快的民间曲调。几名身着彩衣的杂耍艺人快步上堂,表演起吞刀吐火、蹴鞠弄丸等戏法。百姓好热闹,不少官员也看得津津有味,席间气氛活跃不少。

沈砚起初也未在意,直到那表演“口吐烈焰”的艺人出场。此人将一瓢“酒水”饮入口中,手持火折一晃,随即张口一喷,一道尺许长的橙红火焰呼啸而出,引来一片低呼喝彩。

但在洞玄之眼的世界里,沈砚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艺人咽喉处,有一小团极不稳定的、暴躁的火行元气在急剧旋转压缩,其激发方式并非纯粹内力,更夹杂着些许药力催化的痕迹。更关键的是,艺人腰间悬挂的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带有惑幻性质的粉尘气息。当他喷火时,这些粉尘随气息弥漫开来,虽被酒气和火焰高温掩盖大半,仍有微量被前排席位的部分人吸入。

紧接着是“空盆取蛇”。一名艺人将空木盆示众,黑布覆盖,念念有词,揭开时竟抓出两条扭动的小蛇。众人再次惊叹。沈砚却看到,那木盆底部有极其精巧的夹层,内嵌磁石。艺人袖中藏有特制蛇笼,以细铁片操控,配合手法和黑布掩护,完成“无中生有”。那两条小蛇的品种……沈砚眯起眼,似乎并非中原常见,鳞片隐现暗纹,虽无毒,却透着股阴冷气息。

这些戏法本身无甚出奇,江湖伎俩尔。但将它们放在此时此地的迎驾宴上,再结合那惑幻粉尘和异种小蛇……味道就有些变了。

“吐火,可谓‘真龙戏火’,烈焰熊熊,吉兆?”元明月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一丝冷诮,“取蛇,蛇者,小龙也,亦或……‘蛇蛟出渊,或有化龙之兆’?”她对意象和隐喻的敏感,远超常人。

沈砚心中一凛。元明月点破了关键。这些看似助兴的表演,其内容选择或许并非无意,而是在潜移默化地传递某些意象,配合那微量惑幻药物,在部分观者心中埋下“火”、“龙”、“变化”的暗示种子。这是最低阶、却也最不易察觉的舆论铺垫和集体心理引导的前奏!

果然,席间已有人在低声议论:“好手段!这喷火,红红火火,大吉!”“那蛇竟能从无到有,莫非真有灵异?”气氛在悄然转向对“神异”的好奇与接纳。

沈砚面色不变,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这阳翟城,这场接风宴,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崔琰是否知情?那些身染灰黑丝线的属官,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些江湖艺人,又是受谁指派?

宴席终了,众官员带着酒意散去。沈砚与元明月正要随人群离开,一名郡守府的书吏却悄然来到沈砚面前,躬身行礼,低声道:“沈国师留步。我家使君(崔琰)仰慕国师精通玄理,深谙山河气运,特于后堂书房备下清茶,恳请国师移步,有关于本地‘龙脉分支’的些许疑问,想向国师请教,万望不吝赐教。”

来了。沈砚与元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单纯的学术交流,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抑或是……某种更隐晦的摊牌或结盟的信号?

“有劳引路。”沈砚平静答道。该来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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