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涌(2/2)
“我不需要!”张海峰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我不需要谁的同情和客气的‘帮助’!你们继续讨论你们的伟大发现吧,我这个废物不打扰了!”
门被重重地摔上,留下李叶和刘逸面面相觑,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半晌,刘逸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他压力太大了。”
李叶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张海峰有些踉跄地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张海峰的崩溃,那种在绝境中看不到希望的滋味,他并非没有体会过。但张海峰将压力和挫败感,部分地转嫁到他们身上,用伤人的话语来保护自己脆弱的自尊,这又让他感到无奈和一丝心寒。
“他这样下去不行,”李叶转过身,对刘逸说,“得想想办法。至少,不能让他一个人硬扛。”
“可我们能做什么?”刘逸摊手,“他的问题太专业,我们隔行如隔山。导师那边……方老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骂人就不错了。而且,海峰自尊心那么强,刚才那种话都说出来了,现在去帮他,他只会觉得是施舍。”
李叶沉默。刘逸说得对。有些坎,只能自己过。但作为室友,朋友,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张海峰在压力和自我怀疑中越陷越深。也许,他们能做的不是直接的技术帮助,而是别的……
“等他回来,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跟他谈谈。”李叶最终说道,“不谈课题,就谈别的。或者,拉他出去吃个饭,喝点酒,让他发泄发泄。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刘逸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咱们自己也……”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自己的压力也一点不小。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打破了317宿舍表面维持的平静。它暴露了在高压之下,原本融洽的室友关系下潜藏的情绪暗礁。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期望和焦虑,当这焦虑超过某个阈值,就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来。
张海峰的爆发,只是一个开始。
压力也在以更隐晦的方式,影响着周明。唐世渊教授对他“回归基础”的要求,如同一个紧箍咒。他高效地完成了那些“扎实”但缺乏新意的工作,整理出了一份看起来相当规范、甚至可以说漂亮的中期报告草稿。然而,这份“优秀”的草稿,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成就感,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那个不甘于平庸、渴望一鸣惊人的自我,与现实中不得不向“常规”妥协的自我之间的巨大裂痕。
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在他自己构建的那个关于“非阿贝尔任意子衍生”的理论迷宫中,他越走越深。他设计了一个复杂的阶梯状边缘模型,引入了周期调制和特定的多体相互作用,并声称在低能极限下,通过玻色化结合共形场论技巧,可以涌现出满足非阿贝尔统计的 Isg 任意子甚至 Fibonai 任意子的激发。他的推导涉及大量复杂的场论技巧和非平凡的代数操作,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然而,在一种混合了焦虑、渴望证明和自我证明的亢奋状态下,他的推导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跳跃”。有些关键步骤的论证并不严密,依赖于一些未经验证的假设;有些数学处理近乎牵强,似乎是为了得到预想的结果而强行拼凑。更危险的是,他开始选择性忽略那些可能威胁到他核心结论的细节和反例。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理论“大厦”中,被其逻辑自洽(哪怕这自洽是脆弱的)和数学形式上的“优美”所迷惑,越来越难以客观地审视其基础是否牢固。
他几乎不再与任何人讨论这个“秘密项目”,包括导师。一方面,唐教授明确不鼓励;另一方面,一种微妙的心理也在作祟:他既渴望得到认可,又害怕被质疑、被否定,尤其是被李叶、刘逸这些他潜意识里视为“竞争对手”的室友。他隐约感到自己的推导可能存在问题,但一种“只差临门一脚”的错觉,以及“一旦成功将震惊所有人”的幻想,驱动着他继续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走下去。他将所有的希望,甚至是一种扭曲的自尊,都押在了这个宏大而脆弱的构想上。
这种状态,让他在日常生活中显得更加心不在焉、易怒。有时李叶或刘逸跟他讨论一个普通的物理问题,他会显得不耐烦,或者以极其简短、近乎敷衍的方式回答,然后迅速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他对宿舍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张海峰的爆发,都显得漠不关心,仿佛发生在另一个维度。
而李叶和刘逸,在经历了张海峰的冲突后,也更加谨慎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们私下商量,等张海峰情绪平复一些,一定要拉他好好聊聊,哪怕只是倾听。但很快,他们自己的麻烦就接踵而至。
李叶在尝试用包含拓扑项修正的有效理论,去拟合那个奇异的低能“共振峰”时,发现无论如何调整参数,理论曲线都无法完美再现数值结果中峰的精细结构(如线宽、不对称性等)。他开始怀疑,这个峰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理论框架所能描述的。也许,它来源于某种完全不同的机制,甚至可能是数值方法本身带来的 artifact(人为假象)?他需要更严格的检验,比如用不同的数值方法(如精确对角化小系统)进行交叉验证,或者尝试更高精度的 DMRG 计算。但这都需要时间,而中期考核不等人。
焦虑之下,他做出了一个事后看来有些草率的决定:在中期报告的初稿中,他暂时将这个“共振峰”作为“有待进一步研究的异常特征”提及,但将主要篇幅和结论,集中在那些与他的有效理论符合较好的参数区域,着重强调了交错磁场诱导的“二聚体化”倾向和可能的 Luttger 液体行为。他想呈现一个更清晰、更“完整”的故事,哪怕这意味着暂时忽略那些不和谐的音符。
刘逸的麻烦则来自于方文教授。在最近一次组会上,刘逸汇报了 RPA 计算遇到红外发散困难,以及尝试用不同正规化方案处理但结果不唯一的困境。方教授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确定你用的这个模型,在你要考虑的参数区域,RPA 本身是可靠的吗?还是说,强涨落已经使得微扰论的基础失效了?”
刘逸愣住了。他一直在试图“修补”RPA,却从未从根本上质疑 RPA 在这个问题中的适用性。
“如果 RPA 失效,你修补得再漂亮,也是沙上筑塔。”方教授的话毫不留情,“我建议你先停下手头这些技术细节,好好思考一下物理图像。在强阻挫、强规范涨落的情况下,系统的低能有效理论可能根本不是你假设的那样。或许你需要完全不同的理论出发点,比如,从 sve-particle 表示直接构建低能有效作用量,而不是从 RPA 修补。”
这番话无异于否定了刘逸最近一个多月的工作方向。他感到一阵眩晕。停下来,重新思考物理图像?谈何容易!中期考核近在眼前,他拿什么汇报?
“方老师,那中期考核……”刘逸艰难地开口。
“中期考核是检验你思考的深度和对问题的理解,不是看你算了多少费曼图。”方教授打断他,“把你遇到的问题、你的思考、以及你下一步的计划讲清楚。诚实面对困难,比用一个不靠谱的结果去充数要好。”
道理刘逸都懂,但真要做到,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自己工作的清醒认识。他感到前路一片迷茫,刚刚因为合作稍有起色而建立的一点点信心,又被打回了谷底。
压力,无处不在的压力,以不同的形态,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张海峰在自我怀疑和孤立无援中挣扎;周明在虚幻的宏大构想和现实的严苛要求间撕裂;李叶在数据的复杂性和理论的简洁性之间走钢丝;刘逸则在导师的棒喝下,面临方向性的困惑。
梧桐叶已大半金黄,在秋风中瑟瑟作响,预示着更深的寒意。物理学院的红墙内,灯光依旧常亮。中期考核的倒计时,像越来越近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而在平静的表面之下,情绪的暗流正在积聚力量,寻找着裂缝。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爆发会在何时,以何种形式到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孤岛上,抵御着内心和外界的风暴,而连接岛屿的桥梁,似乎正在无形的压力下,悄然变得脆弱。
(第十一卷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