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崩弦(1/2)
第十三章 崩弦
深秋的寒风开始有了棱角,刮过梧桐树枝头,带走所剩无几的枯叶。物理学院灰白色的建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中期考核的压力,如同一场无声的寒流,席卷了每一个高年级研究生的生活。317宿舍里的空气,也因此变得稀薄而紧绷,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额外的扰动,都可能让它断裂。
张海峰在摔门而去的那晚,在校园里游荡了很久,最后去了通宵营业的咖啡馆,一个人坐到凌晨。愤怒和委屈逐渐被寒冷的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李叶和刘逸发火,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自己无法承受失败的重压,迁怒于人罢了。但这种认知,并未减轻他心头的沉重,反而增添了愧疚。
第二天,他肿着眼睛回到宿舍时,李叶和刘逸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招呼,问他吃没吃早饭。这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平静,让张海峰更加难受。他想道歉,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爬上床补觉。冲突似乎过去了,但隔阂已经产生。之后几天,宿舍里的交流变得异常客气和简短,每个人都尽量避免触及可能引起不快的话题,尤其是关于各自的课题进展。那种曾经可以畅所欲言、甚至激烈争论的氛围,消失不见了。
张海峰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每天去机房,面对着那套让他又爱又恨的硫柱方法代码,但效率低下。他常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对着屏幕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浏览网页,就是不愿去碰那令人绝望的程序。他知道中期考核报告必须开始写了,但一想到要梳理那一堆失败和未果的尝试,他就感到一阵阵反胃。拖延,成了他应对焦虑的唯一方式。
周明的状态则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燃烧般的亢奋。他完成了唐世渊教授要求的“扎实”工作,撰写了一份堪称范本的中期报告。然而,他真正的精力和热情,全部倾注在了那个关于“非阿贝尔任意子衍生”的秘密计划上。在巨大的、不被承认的野心驱动下,在中期考核这个“截止日期”的隐形鞭策下(他内心似乎将这份“秘密报告”也视作某种必须完成的“考核”),他的工作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
他推导的速度越来越快,笔记本上新的公式和草图如野草般蔓延。他几乎摒弃了所有正常的社交和休息,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靠浓咖啡和强烈的意志力支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光。他开始在一些关键步骤上做出越来越大胆的、缺乏充分论证的假设。比如,他假设某种特定的多体相互作用在低能下会占据主导,并产生特定的拓扑项;他假设边缘态的某些对称性会以他需要的方式自发破缺;他甚至假设,在强耦合极限下,某些复杂的数学结构可以“自然地”涌现出非阿贝尔统计的代数。
这些假设,单独看或许有些道理,但串联在一起,并且缺乏来自微观模型的严格推导或数值模拟的支持,其可靠性就变得岌岌可危。周明并非不知道这些风险,但在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和“即将取得重大突破”的自我暗示下,他选择性地忽略了那些警告信号。他告诉自己,先完成理论的“主体框架”,细节和严格性可以以后再补充。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漂亮”的、具有震撼力的结果,一个足以让他脱颖而出、甚至超越唐教授期望的结果。
在这种心态下,他开始着手撰写另一份“报告”——不是给中期考核委员会的,而是他心目中投向某个顶级期刊(比如《物理评论快报》)的论文初稿。他沉浸在自己构建的理论宫殿中,为它的“宏伟”和“优美”而自我陶醉,却忽略了地基的脆弱。
李叶的焦虑则更加具体和集中。随着中期考核日期临近,他必须最终确定报告的内容。那个与理论不符的“共振峰”,像一个刺眼的不和谐音,在他的数据图表中挥之不去。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去解释它:是有限尺寸效应?是DMRG截断误差导致的巅峰?还是某种未知的集体激发?他进行了更精细的有限尺寸标度分析,增加了计算精度,结果都显示这个峰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似乎具有某种稳定性。
这让他感到不安。在科学中,与理论预期不符的“异常”,有时是发现新物理的契机,但更多时候,它只是暗示你的理论不完善,或者你的测量/计算有误。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如何处理这个“异常”,成了一道难题。是冒着被质疑的风险,将其作为“有趣但未解的现象”提出来,还是为了报告的“整洁”和“说服力”,暂时将其搁置,甚至进行一些“技术处理”(比如,在作图时适当平滑,或者用其他参数区的数据“代表”整体)?
这个念头一出现,李叶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否决了“技术处理”的想法。科学的诚实是他的底线。但是,仅仅作为“未解现象”提及,在有限的时间内,又显得报告不够完整,结论不够有力。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最终,在反复权衡并与陈其林教授沟通后,李叶决定在报告中如实呈现这个“共振峰”,但将其放在“讨论与展望”部分,作为一个“值得进一步研究的、可能揭示新物理的线索”,同时明确说明当前的理论框架尚不能很好地解释它,未来的工作需要更深入的理论和数值分析。他花了很多心思来组织语言,力求在诚实与展示工作价值之间找到平衡。然而,这种平衡本身就需要极高的技巧,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考核中把握好。
刘逸则处在另一种煎熬中。方文教授的“棒喝”让他不得不停下RPA的“修补”工作,重新审视整个理论框架的出发点。这无异于将已经建到一半的房子推倒重来。他试图按照方教授的建议,从更基本的 sve-particle 表示出发,直接构建低能有效理论。但这需要引入新的辅助粒子(自旋子和holon),处理复杂的规范约束,其复杂程度远超之前的RPA计算。更要命的是,时间不多了。
他日夜不休地研读相关文献,尝试推导,但进展缓慢。新的理论框架涉及大量非微扰技巧和复杂的约束处理,他常常在一个技术细节上卡住好几天。焦虑、自我怀疑,以及对中期考核的恐惧,如影随形。他开始严重失眠,即使睡着了也噩梦连连,常常梦到自己站在考核的讲台上,被教授们问得哑口无言,或者梦到自己的推导全错了,满纸荒唐。
巨大的压力下,他的健康也亮起了红灯。长期的睡眠不足和高度紧张,让他出现了持续的偏头痛和胃部不适。但他不敢停下来,甚至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怕被视为脆弱,怕让导师失望,也怕自己一旦松懈,就再也提不起勇气面对那一堆复杂的公式。
崩裂的导火索,看似无关紧要,却最终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那是中期考核前一周的深夜。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李叶在反复修改他的报告PPT,试图让表述更清晰,逻辑更严密。刘逸抱着一本厚重的《强关联系统的规范理论》教材,眉头紧锁,试图理解一个关于约束 Hilbert 空间构造的难点。张海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第N次思考着如何向导师解释自己“几乎没有进展”的中期报告。周明则伏在桌前,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击着他那篇“秘密论文”的初稿,眼神炽热。
突然,周明的座位上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呼,随即是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
李叶和刘逸都被惊动,抬头看去。只见周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苍白,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周明?”李叶放下鼠标,关切地问。
周明没有回答,依旧盯着屏幕,呼吸变得粗重。
刘逸也站起身,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周明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愤怒,以及一丝……绝望?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错了……全错了……”
“什么错了?”李叶心里一紧,也走了过去。
周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说:“规范固定……我忘了考虑规范固定的影响……在 sve-particle 表示里,规范自由度必须固定……我之前的推导……假设的规范条件不自洽……后面的非阿贝尔项……是规范 artifact(人为假象)……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崩溃意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李叶和刘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了然。他们虽然不完全清楚周明具体在做什么,但“非阿贝尔”、“规范固定”、“artifact”这些词,已经足够让他们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对于一个理论推导,如果在处理规范自由度时出错,那么后续基于此得到的所有“物理”结果,都可能毫无意义,甚至完全是数学游戏。
“周明,你先别急,”李叶试图安慰,“推导出错是常事,检查修改就好。具体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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