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涌(1/2)
第十二章 暗涌
中期考核的压力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笼罩在317宿舍每个人的心头。然而,与之前各自埋头苦干、焦虑内化的状态不同,进入深秋,一股更复杂、更微妙的暗流开始在表面平静的宿舍生活下涌动。这暗流,源于压力的外溢,源于疲惫的累积,也源于那些被忽略的沟通裂痕和失衡的心态。
最先打破某种脆弱平衡的,是张海峰。持续数月、在“负符号问题”泥沼中的艰难跋涉,以及中期考核日益迫近却无显着成果的现状,让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心态颇佳的东北汉子,也终于逼近了崩溃的边缘。
硫柱方法在二维模型上的推广尝试,遭遇了接二连三的失败。高维复杂作用量的临界点搜索变得极其不稳定,算法常常陷入局部极小,或者干脆发散。即使侥幸找到几个看似合理的临界点,构造高维稳定流形(硫柱)的数值积分也异常艰难,误差累积迅速,计算结果与已知的精确解(如果存在)或小规模精确对角化结果相差甚远。更糟糕的是,计算资源消耗巨大,他不得不频繁申请超算机时,而每次耗费数天甚至一周的运算,往往以得到一堆物理上无意义甚至荒谬的数据告终。
“又崩了!”深夜的机房,张海峰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得旁边几个同样熬夜的同学侧目。屏幕上是又一幅混乱的曲线图,本应平滑的物理量随参数变化曲线,呈现出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振荡,这显然是数值不稳定的典型表现。他已经连续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反复调试代码,尝试了不同的初始猜测、积分步长、收敛判据,但结果依然如故。
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这条路,是不是一开始就走错了?也许复 Langev 和硫柱方法本身就是死胡同?也许“负符号问题”就是量子蒙特卡洛无法逾越的天堑?他开始怀疑自己过去几个月的所有努力,怀疑导师当初为他选择这个方向的判断,甚至怀疑自己是否适合从事理论研究。
他关闭程序,瘫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眼神空洞。中期考核的报告,他几乎还没开始准备。他能展示什么?一个在一维玩具模型上成功、但在真实模型上寸步难行的算法?一堆失败记录和调试日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考核委员会教授们那带着审视和或许还有一丝同情的目光。
“海峰,还没走?”同实验室的一个博士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到他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别太拼了,回去睡一觉吧。你这方向本来就难,急不来的。”
张海峰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没说话。等人走后,机房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嗡鸣声。他呆坐良久,才木然地关闭电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
推开317的门,里面亮着灯。李叶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思考,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刘逸戴着耳机,对着摊开的草稿纸写写画画。周明的座位空着,大概又去了通宵自习室。一切如常,却又显得那么遥远。张海峰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烦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挣扎,但似乎只有他,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里打转。
他一声不响地爬上床,衣服也没脱,用被子蒙住了头。黑暗中,挫败感和自我怀疑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吞噬。他想起入学时的雄心壮志,想起选择这个课题时的跃跃欲试,想起无数次调试代码到天亮的日日夜夜……难道这一切,最终只能换来考核时的一句“进展缓慢,方向有待商榷”吗?
接下来的几天,张海峰的情绪明显低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困难就大声抱怨,或者拉着李叶他们讨论。他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机房里,对着屏幕发呆,或者漫无目的地翻阅文献,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吃饭也常常错过饭点,或者随便应付了事。李叶和刘逸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试图找他聊聊,但都被他敷衍过去。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总是这么说,然后扯开话题。
但压力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只会积聚,寻找宣泄的出口。
一天晚上,当李叶和刘逸正在讨论李叶数值结果中那个奇异的“共振峰”可能对应什么物理模式时(李叶怀疑可能是某种束缚态,或者与周期性磁场耦合产生的新的集体模),张海峰在一旁默默地吃着泡面。讨论逐渐热烈起来,两人在白板上画着能谱示意图,争论着不同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这个峰是稳定的,并且其能量随参数变化有特定规律,很可能就不是涨落引起的赝峰,而是真实的低能激发。”李叶指着白板上的示意图说。
“但它的宽度很窄,如果是束缚态,是什么机制导致的束缚?周期性磁场势阱?还是某种未知的相互作用?”刘逸推了推眼镜。
“不清楚,需要更仔细的有限尺寸标度和动量分辨分析。我打算再算几个更大的系统,看看这个峰的行为……”李叶说着,转身想在电脑上调出相关数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海峰突然“啪”地一声,将泡面桶重重放在桌上,汤汁溅出来一些。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声音干涩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没看见有人在休息吗?”
李叶和刘逸都愣住了,看向张海峰。现在才晚上九点多,远不到休息时间。况且,他们讨论的声音并不大。
刘逸皱了皱眉,但没说话。李叶看了看张海峰疲惫而烦躁的脸色,放缓语气:“海峰,你是不是太累了?我们讨论完这点就……”
“我累不累关你们什么事?”张海峰打断他,语气更冲了,“你们进展顺利,有讨论的价值,了不起。我这边一坨屎,行了吧?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李叶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刘逸摘下耳机,平静地看着张海峰:“海峰,大家压力都大。有问题可以说出来,没必要这样。”
“说出来?说出来有用吗?”张海峰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些,“说出来我的符号问题就解决了?说出来考核就能过了?你们能帮我写代码?帮我调参数?还是能帮我编出个漂亮的结果来?”
他越说越激动,几个月来积压的焦虑、挫败感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冲着眼前这两位至少在“进展”的室友倾泻而出:“是,你们牛!一个数值做得飞起,大教授都点赞;一个场论算得头头是道,还有国际合作!我呢?我他妈在泥坑里打滚,连个水花都看不见!我讨论什么?讨论我怎么失败的吗?”
宿舍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叶和刘逸都没想到张海峰会突然爆发,而且话语如此尖锐。他们理解张海峰的压力,但这样的指责,仍然让他们感到错愕和一丝不快。
“海峰,你冷静点。”李叶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没有人看不起你的工作。大家都知道你的方向很难。我们之前也讨论过,也帮你看过一些代码……”
“帮我?”张海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苦涩,“你们那叫帮吗?那叫客气!你们自己一堆事,能花多少心思在我这儿?再说了,这是客气能解决的吗?这是硬骨头,得我自己啃!啃不动,是我废物,行了吧?”
这话把李叶和刘逸都堵了回去。确实,他们各自焦头烂额,对张海峰具体的技术难题,除了倾听和偶尔提点建议,确实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但这种“无法帮助”,此刻在张海峰的情绪化表述中,似乎变成了一种冷漠和优越感。
刘逸眉头紧锁,他不太擅长处理这种情绪冲突,但张海峰的话也让他有些不悦:“海峰,研究工作本来就是各人负责各人的。遇到困难是常事,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明确提出来,我们能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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