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2/2)
“还在复习场论?”李叶问。
“嗯,”刘逸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止是复习,简直是重学。方老板那边催得紧,又要看一堆弦论的论文,这边场论考试又迫在眉睫……我感觉快要分裂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真想不管了,爱咋咋地。可又不敢,万一考砸了,方老板那边更没法交代。”
李叶沉默了一下。他能理解刘逸的压力,那是一种被两座大山同时挤压的窒息感。“注意身体,别熬太狠。有些东西,急也急不来。”
“道理都懂,”刘逸苦笑,“可做不到啊。你看周明,看你们宿舍的张海峰,哪个不是拼了命在学?我本来就……唉,不说了,我得回去了,还有两章没看完。”说完,他抱着那摞沉重的书,匆匆走向自己的宿舍,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李叶站在原地,看着刘逸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学术道路上的竞争,有时就是如此残酷。天赋、努力、机遇、抗压能力,缺一不可。刘逸或许不缺努力,但在天赋和机遇(比如导师的风格)上,似乎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这场场论考试,对很多人而言,或许不仅仅是一次测验,更像是一次筛选,一次对心志和能力的极限施压。
回到317,李叶发现宿舍里的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张海峰不在,可能是去实验室调试程序了。王哲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道复杂的费曼图计算题发呆,表情痛苦。周明则罕见地没有在看书或推公式,而是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周明,怎么了?”李叶放下书包,随口问道。
周明回过神来,转头看了李叶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刚听到点消息,关于这次场论期中考试的。”
“哦?什么消息?”王哲立刻转过头,满脸紧张。
“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周明压低声音,“听一个师兄说,这次考试,陈老板和另外两位出题老师,可能会加大题目的灵活性和综合性,减少死记硬背和套路计算的分值。特别是最后的大题,据说可能会结合一些前沿的、或者跨领域的背景,考察对场论思想实质的理解和应用能力,而不是简单的套公式。”
王哲的脸色“唰”地白了:“灵活?综合?还前沿?这不是要人命吗!我连基础题都做不完!”
李叶心里也是一凛。如果消息属实,那考试难度无疑会再上一个台阶。这不仅要求对场论基础知识有扎实的掌握,更要求具备深刻的理解、灵活的思维,以及将场论工具应用于新情境的能力。这对于大多数还在艰难消化教材内容的研究生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
“也别太担心,”周明安慰道,但语气并不轻松,“大家都难。关键是调整好心态,把基础打牢,同时尽量拓宽视野,理解概念背后的物理图像,而不是只记住公式。”
话虽如此,但焦虑的气氛已然在宿舍里弥漫开来。接下来的几天,每个人都学得更拼了。图书馆闭馆时间被迫延长,通宵自习室人满为患,咖啡角的咖啡豆消耗速度再创新高。李叶也调整了复习策略,在巩固基础计算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阅读一些场论在现代物理各领域(粒子物理、凝聚态物理、甚至宇宙学)中应用的综述性文章,试图加深对场论“精神”的理解,而不仅仅是其“形式”。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冲刷着每个人的神经。有人失眠,有人焦躁,有人因为一道做不出的题目而情绪崩溃。但在这片焦虑的暗流之下,也有一种奇特的凝聚力在滋生。大家开始更多地分享资料,讨论难题,互相答疑解惑。平时或许有些隔阂的同学,此刻也因为共同的“敌人”而站到了一起。李叶就多次被同班或不同方向的同学拉住,请教一些场论问题,他也尽己所能地解答。在这种交流中,他自己对知识的理解也变得更加清晰、牢固。
考试前一天晚上,李叶没有熬夜。他将重要的公式和概念又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早早洗漱休息。躺在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能感觉到内心深处那源于“静默连接”的、稳固的平静。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准备了,该掌握的已经掌握,该理解的也已理解。剩下的,就是临场的发挥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梧桐叶上,投下摇曳的碎影。远处隐约传来夜归学生的谈笑声,很快又归于寂静。整座研究生楼,似乎都笼罩在一种大战前夕的、紧张的宁静之中。
李叶闭上眼睛,让呼吸变得深长。那些复杂的公式、抽象的推导、精妙的概念,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对这门描述自然基本相互作用、充满了数学之美的理论的,一种纯粹的欣赏和敬畏。无论明天考试结果如何,这段全身心投入、挑战智力极限的经历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暗流终将涌上水面,化作惊涛,或是涟漪。而他们,这些在物理海洋中刚刚起航的年轻水手,必须直面风浪。
他不再多想,让意识沉入宁静的黑暗。明天,自有明天的挑战。
(第十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