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1/2)
第八章 暗流
四月的金陵,春意正酣。梧桐已是满树浓荫,在阳光下撑开一片片绿色的华盖。樱花落了,海棠谢了,但空气中弥漫的草木芬芳愈发浓郁,夹杂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校园里,年轻的身影换上轻薄的夏装,图书馆前、草坪上、林荫道旁,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或低声讨论、或匆匆赶路的学生。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充满活力。
然而,在物理学院研究生楼里,某种看不见的紧张气氛,却如同地下潜行的暗流,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涌动。这紧张,并非源于窗外明媚的春光,而是来自一门即将到来的、被所有相关研究生视为“生死大劫”的考试——《量子场论II》的期中考试。
这门由理论物理中心几位知名教授轮流主讲的课程,是几乎所有理论物理方向研究生的必修课,也是他们学术道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高难度的分水岭。与上学期偏重基础和形式体系的《量子场论I》不同,《量子场论II》深入场论的核心应用与前沿论题,内容涵盖非阿贝尔规范理论的重整化、对称性破缺与希格斯机制、路径积分的瞬子解、手征反常、拓扑场论初步等等。其难度之高、作业之繁、考试之难,早已是“凶名在外”。
更让学生们倍感压力的是,这门课的考试成绩,不仅关系到学分,更被许多导师(包括陈其林、方文这样的“大牛”)视为评价学生理论功底、发展潜力的重要参考。一个糟糕的成绩,可能意味着在导师心中的评价大打折扣,甚至影响后续的研究资源分配和毕业去向。
因此,进入四月,随着期中考试日期的临近,研究生楼里的学习气氛陡然升温。图书馆、自习室、甚至走廊的休息区,都挤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咖啡的消耗量再创新高,深夜亮灯的窗户也越来越多。讨论声、翻书声、敲击键盘整理笔记的声音,混杂成一片充满焦虑的嗡嗡背景音。
317宿舍也未能幸免。就连平日里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周明,也罕见地收起了他的多屏“装备”,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场论的复习中。他桌上摊开了数本厚重的参考书——Pesk & Schroeder的《量子场论导论》、Weberg的《量子场论》三卷本、以及一些复印的讲义和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和推导。他复习的方式极为系统,甚至有些“工程化”:先是通读教材相关章节,然后整理出详细的知识框架和公式体系,接着逐一攻克课后习题和往年试题,最后再进行模拟自测和错题分析。其严谨和高效,让旁观的李叶都暗自佩服。
王哲则完全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量子场论II》本就不是他(凝聚态实验方向)的必修课,但为了拓宽理论视野,他还是咬牙选了。现在,他正为这个决定后悔不迭。“我当初一定是脑子进水了!”他第N次哀嚎,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对着Weberg书上那复杂到令人眼花的BRST量子化表达式欲哭无泪,“这根本不是人类该学的东西!陈老板(陈其林)上课讲得飞快,我连记笔记都跟不上,作业全靠抄赵新师兄的,现在要考试了,我感觉我像个文盲!”
“你至少还有师兄的作业可以抄,”张海峰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调试着蒙特卡洛程序,一边头也不抬地吐槽,“我上学期可是实打实自己啃下来的,差点没挂科。这次……唉,听天由命吧。只求别太难,给条活路。”他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在课题压力和考试复习的双重夹击下疲于奔命。
李叶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尽管在“静默连接”的帮助下,他在课堂上能跟得上陈教授(这门课本学期由陈其林和其他两位教授共同讲授)的节奏,对核心概念和关键推导的理解也较为深入,但《量子场论II》的广度和深度,依然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挑战。那些非阿贝尔规范理论中繁琐的Feynan规则计算,路径积分中涉及Grassann数的诡异代数,拓扑场论中抽象的数学结构,都需要投入海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消化、练习、巩固。
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复习计划。白天,除了必要的课程和与陈教授讨论课题的时间,他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系统性地梳理各章内容,推敲重点公式的推导,并动手重做教材和讲义上的典型例题。晚上回到宿舍,则主要进行“静默连接”状态下的深度学习和思考。在这种状态下,他能够将白天分散学习的知识迅速整合、建立联系,理解不同章节、不同概念之间的内在逻辑,甚至能对一些难点产生新的、更深入的认识。
例如,在理解手征反常时,他不仅满足于推导出ABJ反常的表达式,更试图去理解其在路径积分框架下如何与测度变换的Jabian联系起来,以及这种“反常”对量子理论对称性造成的不可消除的破坏意味着什么。在接触到拓扑场论的初步概念(如-Sions理论)时,他也会主动联想其与自己课题中可能出现的拓扑序、分数化激发等概念之间的潜在关联。这种主动的、建立连接的学习方式,效率远高于被动的记忆和刷题。
然而,即便如此,复习的压力依然巨大。需要掌握的内容太多,需要熟练的技巧太繁杂,而时间又太少。他常常感到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时。宿舍里,讨论(或者说吐槽)场论考试,成了晚间休息时的主要话题。
“你们说,这次会考瞬子解吗?那玩意儿的计算简直反人类!”王哲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问。
“肯定考,而且很可能是大题。”周明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陈老板上学期就强调过瞬子在非微扰效应和对称性破缺中的重要性。我赌一道至少15分的大题,涉及BPST瞬子的性质和在QCD真空中的应用。”
“杀了我吧……”王哲发出一声呻吟,“还有那个鬼BRST量子化,那么多鬼场、反鬼场,指标看得我眼花,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个鬼数守恒到底是怎么回事。”
“鬼数是反对易的,和普通的玻色子、费米子都不一样,处理起来要小心。”张海峰插嘴道,他上学期刚经历过这场“洗礼”,“不过说实话,真考计算的话,把规则背熟,按部就班,也能拿点分。怕的是考概念理解,那就真的看功底了。”
李叶没有加入讨论,他正专注于理解手征反常在格点规范理论中的“难题”,以及如何通过引入像Wilson项这样的修正来避免它。但室友们的谈话,也让他对考试的难点和重点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默默地在自己的复习清单上,给“瞬子”和“BRST”又加上了重点标记。
压力不仅来自考试本身,也来自同学之间的无形比较和竞争。研究生楼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大家表面上互相打气、分享资料,但私下里都在暗自较劲,谁也不愿意在这场重要的考核中落后。李叶能感觉到,无论是上课时的座位选择、课后请教问题的频率,还是自习时投入的时间,都隐隐体现着这种竞争。甚至宿舍内部,虽然关系融洽,但那种“你复习到哪里了”、“那道题你会不会”的试探性询问背后,也隐藏着比较的意味。
一天晚上,李叶从图书馆回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刘逸。刘逸的脸色比前段时间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浓重,手里抱着厚厚一摞书和笔记,步履匆匆。
“李叶。”刘逸看到他,停下脚步,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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