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陵秋深(1/2)
第四章 金陵秋深
梧桐叶终于褪尽了最后的绿意,在十一月清冷的空气中,渲染出大片大片纯粹的金黄。风掠过树梢,带下簌簌的落叶,铺满了汉口路,铺满了北园,也铺满了鼓楼校区每一个安静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落叶腐烂的微甜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带着暖意的饭菜味道,以及图书馆旧书页散发出的、陈年的墨香。秋天,以一种沉静而丰饶的姿态,在金陵的校园里,缓缓沉淀下来。
对李叶而言,时间的流逝有了更清晰的节奏。课程、作业、每周的“静默连接”、与陈教授的讨论,以及与孙晓梅相隔千里的电话粥,构成了他生活稳定而充实的四重奏。那个曾经令他寝食难安的预研课题,在调整了思路、系统对比了不同维度下的模拟结果、并仔细核对了所有参数后,终于显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又是一个周三下午,物理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里,陈其林教授课题组的组会正在进行。这是李叶第四次参加组会,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紧张和茫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认真地听着一位博士师兄报告他关于二维阻挫磁性材料中可能存在的Kitaev自旋液体基态的最新数值结果。
投影屏幕上,复杂的相图、抽象的能谱、以及各种关联函数曲线交替出现。师兄的讲解逻辑清晰,但问题同样尖锐。陈教授不时打断,提出质疑:“这里你用的环交换项耦合常数,与实验拟合值的误差范围考虑了吗?”“这个能隙的有限尺寸标度分析,外推到热力学极限的可靠性如何?”“有没有考虑无序的影响?”其他博士生和硕士生也参与讨论,有支持,有质疑,有建议。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严肃、专注、但又充满活力的学术氛围。这是思想的角力场,容不得半点含糊。
李叶努力跟上讨论的节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和自己不懂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这种高强度的思维碰撞,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学习。他看到了真正的研究是如何进行的——从模糊的猜想,到具体的模型构建,再到繁复的计算和严格的分析,最后接受同行严苛的审视。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都可能被挑战,而真正的进展,往往就诞生于对这些错误和挑战的克服之中。
轮到另一位硕士二年级的师姐报告她关于拓扑超导体表面态输运的解析计算进展时,陈教授忽然点了李叶的名。
“李叶,你之前复现的那个阻挫模型,外场响应部分,现在进展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李叶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前面,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投影仪上。屏幕上,是他过去几周工作的总结图表。
“陈老师,各位师兄师姐,关于之前卡住的Figure 3复现问题,我重新检查了模型设定,发现之前可能在维度理解和温度参数上存在混淆。我重新设计了模拟方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简要说明了发现问题、调整思路、重新进行系统模拟的过程。然后,他展示了最新的结果:在准二维柱状结构和严格二维方格模型中,当外场和温度参数设置恰当时,低温磁化率曲线确实出现了微弱的平台迹象,虽然涨落仍然比论文中的大,平台也不那么平坦,但趋势是明确的。而在三维立方格子中,这个特征则模糊得多。他还展示了自己做的有限尺寸标度分析,尝试说明随着系统尺寸增大,平台特征有增强的趋势。
“所以,我认为,论文中报道的清晰‘平台-陡升’特征,很可能对低维结构更为敏感,并且对温度和晶格尺寸的选取有较高要求。 我目前的复现,在定性趋势上支持原文结论,但在定量细节上仍有差距,可能需要更精确的算法、更大的系统尺寸,或者考虑原文可能使用了某些未明确说明的优化技巧。”李叶最后总结道,语气坦诚,既展示了进展,也不回避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陈教授看着屏幕上的图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位之前报告受阻挫模型发散困难的博士生师兄,饶有兴趣地探身看着。
“思路是对的,”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从盲目调参转向系统考察模型假设和数值条件的影响,这是正确的研究习惯。你发现的维度敏感性很有趣,值得进一步深挖。定量差异的问题,可以沿着你提到的几个方向继续排查。另外,”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除了算法和参数,模型哈密顿量本身有没有什么可以进一步简化的地方?或者,尝试用不同的数值方法交叉验证?比如,你这个模型虽然复杂,但在某些极限下,或许可以用解析的微扰论做一点定性分析,来辅助理解数值结果?”
李叶心中一震。他确实还局限在“复现”的框架里,主要精力都放在如何让蒙特卡洛模拟更精确上,而从模型本身出发思考简化、或者用不同方法交叉验证,是更高层次的研究策略。
“谢谢陈老师,我还没想到这个层面。”他老实承认。
“想到了,就去做。下周,带着你对模型可能简化方向的思考,以及尝试其他数值方法的初步想法来。”陈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了,然后转向下一位准备报告的同学。
组会继续进行。李叶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有些快,但更多是一种被认可后的释然和更明确方向的兴奋。陈教授的评价——“思路是对的”、“研究习惯正确”——对他来说,比任何具体的表扬都更有分量。这意味着,他正在逐渐适应真正的研究生科研节奏。而导师提出的新问题,又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离开会议室时,那位博士生师兄走过来,拍了拍李叶的肩膀:“小李,做得不错。维度敏感性这个点抓得挺准。以后关于蒙特卡洛抽样技巧的问题,可以多交流。”
“谢谢师兄!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您。”李叶连忙道。他知道,在课题组里,来自高年级师兄师姐的认可和指点,同样宝贵。
带着一丝成就感,李叶走出物理楼。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冽。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充实感。课题有了进展,获得了导师的初步认可,融入了课题组的讨论氛围……研究生生涯的第一个难关,似乎正在被慢慢攻克。
然而,生活的挑战总是多维的。学术上的进展,并不能抵消其他方面的困扰。
晚上回到宿舍,李叶照例在睡前给孙晓梅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但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实验室或者走廊。
“喂,叶子?”孙晓梅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还有些沙哑。
“晓梅,是我。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李叶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累。今天盯了一天的电镜,样品制备又出了点问题,数据不太理想,被老板说了两句。”孙晓梅叹了口气,背景音里似乎还有别人争论的声音,“北京这边,节奏太快了,课题组里牛人又多,压力好大。”
李叶能理解那种压力。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别太着急,刚开始都这样。样品问题慢慢调,你们老板要求高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就是……”孙晓梅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做科研。看同组的师兄师姐,一个个又拼又有天赋,我感觉自己怎么追也追不上。今天老板还说,我那个开题想法创新性不足,得大改。”
她的语气里,透露着李叶很少听到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在他的印象里,孙晓梅一直是那个坚定、有主见、充满斗志的女孩。
“晓梅,别这么想。你的能力我知道,肯定没问题。创新性不足就多读文献,多跟师兄师姐和老师讨论。我们陈教授也总说,科研就是不断试错,不断调整。”李叶努力安慰,但他也知道,隔着电话,语言的力量有时显得苍白。
“嗯,我明白。就是……有时候觉得挺孤独的。你不在身边,有些话也不知道跟谁说。”孙晓梅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叶心里一紧。异地恋最难的部分,或许就是在这种对方需要实实在在的支持和陪伴时,自己却只能给予遥远的声音和苍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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