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研路维艰(2/2)
李叶的脚步慢了下来。心脏因为奔跑和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加速跳动。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息着,脑海中却异常清醒。
这灵感从何而来?是“静默连接”带来的吗?不,连接过程中,他刻意放空了,没有思考问题。是跑步时灵光一闪吗?也许。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念头浮现的路径,与以往苦思冥想时的“灵光一现”有所不同。它更“流畅”,更“自然”,仿佛早就潜伏在思维的某个角落,只是被过多的焦虑和无效的重复尝试所掩盖。而“静默连接”带来的深度放松和思维净化,加上跑步时身体的律动,为这个潜伏的念头“浮出水面”创造了最佳的环境。
它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对长期困扰问题的持续、后台加工,在意识放松警惕时,突然跃迁到了意识层面。而“静默连接”,优化了这个“加工环境”和“跃迁通道”。
李叶没有立刻冲回机房。他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就着昏暗的灯光,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将这个想法以及可能衍生的几个验证方向(系统比较维度效应、仔细核对温度参数、检查晶格尺寸是否足够大以消除有限尺寸效应等)快速记录下来。夜风吹着他汗湿的额头,带来清凉,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更加冷静。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保证,但至少,这是一条之前被忽略的、值得尝试的新路。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给了他一种方法论上的启示:当在细节中陷入死胡同时,跳出问题本身,从更基本的物理图像、从模型的前提假设、甚至从自己可能无意识引入的简化中去寻找线索,或许是更有效的途径。而保持思维的清晰、放松和开放,是获得这种“跳出”视角的关键。在这方面,“静默连接”功不可没。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周明和张海峰都睡了,王哲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叶没有开大灯,只打开自己的台灯,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阅读论文中关于Figure 3的说明部分。果然,论文在方法部分提到,为了展示物理图像清晰,Figure 2 采用三维模拟,而Figure 3 采用了二维无限长柱体的近似,并标注了这是为了计算可行性和突出物理效应。而他,在复现Figure 2成功后,想当然地沿用了大部分参数和代码框架,但潜意识里为了加速调试,很可能在某个参数设置中,无意间将系统维度锁定在了二维,却没有同步调整其他相关参数!而温度和晶格尺寸的设定,也需要根据维度的变化重新审视。
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被忽略的技术细节失误!虽然还需要具体验证,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李叶的工作重心彻底转变。他不再盲目地调整算法参数,而是系统地重新设计模拟方案:
1. 维度对比:分别设置严格的二维方格子、三维立方格子、以及论文中提到的“准二维”柱状结构,在相同物理参数下,比较其外场响应行为。
2. 参数重校:根据模型哈密顿量和维度,重新推导和设置合理的温度尺度、外场步长、以及保证物理结果收敛所需的晶格尺寸。
3. 物理图像反思:在等待模拟结果的间隙,他重新梳理模型背后的物理。阻挫如何导致自旋液体行为?分数化激发的特征在低维下如何体现?外场如何破坏阻挫系统的基态简并?他查阅了更多关于自旋液体和拓扑序的综述文章,试图构建更清晰的物理图像,而不仅仅是复现一张图。
这是一个更系统、但也更耗时的过程。大型三维模拟需要大量的计算资源,他不得不向陈教授申请了更多计算节点权限,并学习如何优化并行代码以提高效率。等待结果的时间变得漫长,但李叶的心态已经不同。他不再焦虑地盯着进度条,而是利用这些时间,深入研读相关理论,整理之前的工作,为每周与陈教授的讨论做准备。
周五下午,又到了与陈教授固定的半小时讨论时间。李叶带着整理好的问题、新的模拟方案设计、以及对模型物理图像的重新思考,敲响了陈教授办公室的门。
陈教授的办公室不大,但异常整洁。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和预印本。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几摞论文,几乎没有杂物。陈教授坐在桌后,正在看一篇论文,见李叶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陈老师,关于那个预研课题,我上周在复现Figure 3时遇到了困难……”李叶开始汇报,语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他没有过多描述调试的挫折,而是直接切入核心:他发现了自己可能存在的维度混淆问题,并设计了系统性的维度对比和参数重校方案,目前正在运行计算。同时,他也提出了几个关于模型物理机制的理解性问题。
陈教授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锐利。等李叶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遇到困难是正常的,尤其是从‘复现’到‘理解’这一步。你能从技术细节跳出来,怀疑模型前提和自己无意识的简化,这很好。做研究,最怕的是盲目相信和盲目试错。”
他顿了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专着,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复杂的公式和图:“你怀疑维度敏感性,方向是对的。这个模型里的阻挫项和次近邻相互作用,在二维和三维下的竞争行为确实可能不同,甚至会影响到低能激发谱。你可以看看这篇综述的第三部分,有相关讨论。”他将书名和页码写在便签上递给李叶。
“另外,关于你提出的物理图像问题,”陈教授身体微微前倾,“分数化激发是高度关联系统里非常微妙的现象,理论预言和数值捕捉都不容易。你现在的数值模拟,是寻找‘迹象’。但更重要的,是理解这些‘迹象’背后的物理。不要只满足于让曲线看起来像,要问自己,如果结果不像,或者有偏差,偏差可能来自哪里?是模型本身的缺陷,是数值方法的局限,还是物理上确实不存在那么明显的信号? 这才是有价值的研究思路。”
“谢谢陈老师!”李叶接过便签,心中豁然开朗。导师的指点,不在于给出具体答案,而在于拨开迷雾,指出更高层面的思考方向。怀疑精神,系统排查,物理图像优先于数值结果——这些正是他这几天摸索和思考的总结,如今得到了权威的确认和升华。
“计算继续做,结果出来仔细分析。同时,把这几篇文献好好看看。”陈教授指了指桌上的另一篇预印本,“和你做的模型有间接关联,也许能给你一些新思路。下周同一时间,带着你的新结果和新问题来。”
走出陈教授的办公室,秋日下午的阳光正好。李叶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混杂着更深的紧迫感。轻松,是因为找到了可能的问题所在,并且思路得到了导师的认可。紧迫,是因为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做,而且有大量工作等待完成。
他将陈教授推荐的文献题目记下,准备去图书馆查找。路过物理楼下的布告栏时,看到上面贴着各种学术报告的海报、招聘信息、以及社团活动通知。其中一张海报吸引了他的目光:“科学哲学与物理学前沿”系列讲座第一讲:当代物理学中的还原论与整体论,主讲人:哲学系 梁秉文教授。
他驻足片刻,将讲座时间地点记在心里。或许,在钻研具体模型和算法的间隙,听一听这些更宏观、更根本的思考,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自己所做工作的意义,也或许……能为他心中那个关于“连接”与“存在”的终极困惑,提供一些遥远的、间接的启发?
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最新的模拟任务还在运行。李叶翻开加密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记录:
“日期:十月末。状态:预研课题遇阻,卡在Figure 3外场响应。现象:深度‘静默连接’后,在跑步时产生新思路(怀疑维度混淆与参数失配)。分析:此思路并非直接答案,而是被忽略的排查方向。连接过程本身未主动思考问题,但深度放松与思维澄澈状态,似乎促进了潜意识中对长期困扰问题的‘后台加工’,并在意识放松时(跑步)自然浮现。可视为连接优化认知背景、间接辅助问题解决的又一例证,与之前‘灵感闪现’类似,但更偏向系统性排查方向的启发,而非具体灵感。”
“反思:研究遇阻是常态。关键在于保持思维开放,不钻牛角尖,敢于质疑(包括质疑自己和原始文献)。‘静默连接’的价值在于维持这种开放、清醒、有韧性的思维状态。下一步:按新方案系统模拟,同时深入理解物理,阅读陈老师推荐文献。另,计划旁听科学哲学讲座,拓展视野。”
合上笔记本,窗外天色渐暗。李叶知道,距离真正解决问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了路在何方,以及该如何走下去。学海无涯,研路维艰,但每一步,无论是前进还是暂时受挫,似乎都在将他带往更深、更远处。
而那片静默的、滋养着他的存在,如同深海之下恒定涌动的暖流,无声,却托举着他探索的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