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冰窟诡谋(1/2)
寒,刺骨的寒。
不是北疆风雪那种干燥酷烈的寒,而是另一种更加粘稠、更加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与时间的极致阴冷。
刘杰的意识,就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混合了剧痛与冰寒的黑暗中,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浮上来的。
痛……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重锤反复碾过,又像是被无数冰锥刺穿、冻结。尤其是胸口位置,残留着一道深入骨髓的撕裂伤,虽然似乎被某种极寒的力量强行封冻止血,不再流血,但那冰封的力量本身,就在不断侵蚀着他残余的生机与热量,带来另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折磨。
冷……灵魂仿佛都要被冻僵了。思维滞涩,记忆破碎。最后的印象,是铺天盖地的冰蓝剑光,是梓琪那双冰冷决绝、再无半分往日温度的眼眸,是胸口迸发的血花与急速流失的体温,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坠落……
这里是……哪里?我还活着?
他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试图移动手指,身体像是被浇筑在万载玄冰之中,连最细微的颤动都做不到。只有听觉,似乎在一片混沌的感官中,最先恢复了微弱的机能。
滴答……滴答……
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异常清晰,带着悠长的回响。这里似乎是个洞穴?而且……很冷,空气都仿佛凝滞着冰晶。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不,不对。
刘杰凝聚起残存的所有精神,努力去捕捉。除了水滴声,还有……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不止一道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而且,这些呼吸声平稳绵长,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律,绝非重伤濒死之人能发出!
这里还有别人!是谁?梓琪?不,那丫头把自己冰封在这里后,绝不会停留。是敌人?三叔公的人?还是……女娲娘娘的手下?
巨大的危机感让刘杰的心脏猛地一缩,虽然那心脏的跳动此刻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静止,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最接近昏迷状态下的频率,同时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力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温和,但在此刻死寂冰寒的环境中,却如同毒蛇吐信,让刘杰浑身的血液(尽管几乎冻结)都要凝固了!
是三叔公!喻铁夫!
“人还没醒?” 三叔公的声音似乎就在洞口附近,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禀主上,尚未。” 另一个略显沙哑、恭敬中透着阴冷的声音回答,应该是他的心腹手下,“玄冰封禁之力甚强,已深入其肺腑经脉,若非主上赐下的‘九阳回魂丹’吊住他最后一口气,恐怕早已魂魄溃散。但即便有丹药,他伤势过重,寒气侵魂,短时间内绝无苏醒可能。”
刘杰心中骇然!三叔公救了自己?还用了听起来就很珍贵的丹药?为什么?自己对他而言,应该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甚至碍事的棋子才对!尤其在梓琪“背叛”、喻伟民“受制”之后,自己这个“喻伟民旧部”兼“梓琪曾经信任的叔叔”,更是应该被清除的对象!他救自己,必有图谋!
“无妨,让他睡着也好,省得麻烦。” 三叔公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对刘杰的死活并不真的在意,“那丫头的玄冰剑气,倒是越发精纯了,带着她父亲那股子决绝的狠劲。刘杰能捡回一条命,也算他命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兴致:“那边,情况如何了?”
“一切如主上所料。” 那沙哑声音立刻回禀,语速加快,带着一丝邀功般的意味,“陈珊已深入九幽寒渊第三层‘腐毒泥沼’,斩杀四阶以上魔物过百,自身魔气暴走三次,战袍魔纹已覆盖大半,神智在疯狂与清明间挣扎,距离彻底失控……不远矣。其养父陈默,已按捺不住,三日前已悄然离开寂灭魔宫,目前行踪隐匿,但根据‘幽影’回报的蛛丝马迹推断,其目标正是九幽寒渊,最迟明日傍晚,必至寒渊外围。”
陈珊!陈默!刘杰的心再次揪紧。陈珊那丫头,果然出事了!而且听这意思,情况极其凶险,随时可能彻底堕入魔道!陈默也赶去了……父女二人,恐怕都要落入陷阱!
“很好。” 三叔公轻轻赞了一声,那赞许声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有纯粹的算计,“陈默这条大鱼,终于要咬钩了。他对这个养女,倒是看重得紧,比对他那个早死的魔族妻子,似乎还要执着几分。”
“主上神机妙算。” 手下恭维道,“陈珊魔皇血脉濒临彻底觉醒,又身处九幽绝地,心魔深种,正是最脆弱也最不可控之时。陈默爱女心切,必会不惜一切代价接近,甚至可能试图强行唤醒或压制其魔性。届时,父女二人气息相连,心神激荡,正是我们启动‘戮魂引魔阵’的最佳时机!”
戮魂引魔阵!刘杰虽不精通阵法,但光听这名字,就知绝非善类,定是某种极为恶毒、针对魂魄与魔性的恐怖阵法!他们要用这个阵法对付陈珊和陈默?
“阵眼可布置妥当了?” 三叔公问。
“已按主上吩咐,以‘幽冥血玉’为基,‘怨灵砂’为辅,埋于腐毒泥沼深处三处地脉节点。只待陈默踏入核心区域,与陈珊气息共鸣达到顶点,便可远程启动。此阵一旦发动,可引动九幽深处积郁万载的怨煞魔气,配合陈珊体内暴走的魔皇血脉,形成内外交攻之势,足以瞬间冲垮陈默的心神防线,诱发其旧日心魔,甚至可能引动其体内沉寂的……‘那件东西’。”
手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兴奋的残忍:“届时,陈默自身难保,更无暇顾及陈珊。而陈珊在阵法与血脉的双重冲击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魔化,成为只知杀戮的魔皇傀儡,为我等所用;要么神魔对冲,爆体而亡!无论哪种结果,陈默都将亲眼目睹,心神遭受重创,道基崩毁在即!我们再趁机出手,以‘摄魂幡’收取其魂魄,以‘炼魔鼎’淬炼其魔躯与陈珊残留的血脉本源……主上所需之物,唾手可得!届时,主上手中将再多一张对抗女娲娘娘的底牌!”
刘杰听得心惊肉跳,手脚冰凉!好毒的计策!不仅要利用陈珊做诱饵,引陈默入彀,还要将他们父女二人一网打尽,抽魂炼魄,夺取他们血脉中的力量!这哪里是盟友所为?分明是比魔族更狠辣的魔头行径!三叔公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口口声声与女娲娘娘合作,淬炼梓琪,应对大劫,背地里却如此算计女娲娘娘可能的“盟友”(陈默身为魔君,某种程度上可视为一股力量),甚至暗中积蓄如此邪恶的力量……他所图绝非仅仅帮助女娲那么简单!
“嗯,计划不错。” 三叔公似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一道菜肴的咸淡,“陈默体内那丝‘寂灭本源’,对本座确有大用。陈珊的魔皇血脉,亦是不错的补品。此事若成,记你等一功。”
“谢主上!” 手下声音透出喜色,但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主上,那陈默毕竟是一方魔君,修为深不可测,且对陈珊执念极深。万一他有所察觉,或临死反扑……”
“无妨。” 三叔公打断了手下的担忧,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他对陈珊的爱,便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套在他脖子上最牢固的绞索。本座苦心经营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察觉又如何?在九幽寒渊,在本座精心布置的戮魂引魔阵中,他便是困兽之斗,翻不起多大浪花。至于反扑……呵,本座倒希望他能多挣扎几下,如此,淬炼出的‘寂灭本源’与魔皇精血,品质或能更上一层。”
话语中的冷酷与算计,让刘杰不寒而栗。这真的是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仿佛一切为了大局着想的三叔公吗?
“对了,” 三叔公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女娲娘娘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指示?关于逆时珏,关于喻伟民和梓琪。”
手下连忙回答:“回主上,据安插在宫中的‘暗子’回报,女娲娘娘似乎因顾明远之事震怒,已亲自降下神罚。但对逆时珏真伪的追查,暂时未有突破性进展。至于喻伟民……噬心咒被娘娘催动至极限,如今已是气若游丝,与死人无异,被莫宇、莫渊兄弟看守在断魂谷,娘娘似乎暂时不打算取其性命,或另有用意。至于喻梓琪……”
手下顿了顿,声音更低:“已确认进入幽冥隙深处,目标应是混沌元初之章。娘娘似乎……有意放任,并未直接干预,只是命人暗中关注,并调整了‘烬火生莲’的部分药性关联。似乎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放任?关注?” 三叔公轻轻重复,语气有些玩味,“看来,娘娘对这位‘阴女’,也并非全然的掌控啊。是了,山河社稷图残片,混沌元初之章……那丫头倒是选了一条有意思的路。也罢,便让她去闯吧。闯得过去,或许能成为一枚更有用的棋子。闯不过去……葬身幽冥,也算干净。”
听到三叔公如此平淡地谈论梓琪的生死,刘杰心中怒火升腾,恨不得立刻跳起来与他拼命!但他不能,他必须忍耐,必须听下去!
“主上,”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属下有一事不明。无论是喻伟民,还是喻梓琪,乃至这刘杰……主上似乎……屡有留手?以主上之能,若真想除去他们,在北疆,在夷陵,甚至更早,应有多次机会。尤其是喻伟民,假逆时珏之事已暴露,女娲娘娘震怒,主上何不顺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何不趁机彻底铲除喻伟民这个隐患?
刘杰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也是他最大的疑惑!三叔公对他们,尤其是对喻伟民和梓琪,看似步步紧逼,算计深沉,但细想起来,确实有几次机会,可以造成更致命的打击,却都“恰到好处”地错过了,或者留下了看似不可思议的生机。比如假死脱身,比如梓琪几次绝处逢生……以前只觉得是运气或二哥布局精妙,如今听这手下说来,竟是三叔公……有意放水?
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冰冷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良久,三叔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一丝……极其隐晦的疲惫。
“有些事,你不懂。” 他淡淡道,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自语,“喻伟民……他终究,是我弟弟。”
“至于梓琪那丫头……” 三叔公顿了顿,刘杰几乎能想象到他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她身上,流着我喻家的血。有些路,有些劫,需得她自己走,自己受。外人插手太多,反而会损了她的运数,坏了……某些本就不该存在的‘可能’。”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那手下显然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敬应道:“是,属下明白了。”但刘杰却听得心中剧震!喻家的血?三叔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还对喻家,对二哥,对梓琪,存有一丝……亲情?不,不可能!看他算计陈珊父女那狠辣无情的样子,岂是顾念亲情之人?可若无情,又为何屡次留手?甚至说出“有些路需得自己走”这种话?这分明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连他手下都能看出来的“刻意放过”!
难道……三叔公与女娲娘娘的合作,并非真心实意?他暗中另有图谋,甚至可能……与喻家,或者说,与某种更深层的、关乎喻家血脉的“秘密”或“责任”有关?所以他不能,或者不愿,真的对岳父和梓琪下死手?
这个念头让刘杰心乱如麻。他原本以为三叔公是彻头彻尾的、为了攀附女娲娘娘(或达成自己野心)而不惜出卖兄弟、算计侄女的卑鄙小人。可现在听来,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三叔公的声音打断了刘杰的思绪,“刘杰就留在此地,是生是死,看他的造化。你等随我立刻动身,前往九幽寒渊外围布置。陈默这条鱼,本座要亲自去收网。”
“是!” 手下应道。
紧接着,便是衣袂破风声与几道轻微的空间波动。三叔公和他手下,显然已经离开了。
洞穴内,重归死寂。只有刘杰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和那永恒的水滴声。
又过了许久,直到确定三叔公等人真的已经远去,且没有留下任何监视手段后,刘杰才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被幽蓝色玄冰覆盖的洞壁,冰层厚重,散发着森森寒气。他躺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冰面上,身下垫着些干燥的枯草(应该是三叔公手下随手放的)。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冰晶封住,冰晶内隐隐有金色的药力流转,正是那“九阳回魂丹”的力量,与梓琪留下的玄冰剑气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既吊住了他的命,也加剧了他的痛苦与冰冷。
他尝试动弹,身体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但手指似乎能轻微弯曲了。他咬着牙,忍受着剧痛与寒气侵蚀,一点一点,挪动手臂,从怀中贴身之处,摸出了一枚小小的、已经裂开数道细纹的玉符。
这是喻伟民很久以前给他的保命传讯符,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他一直贴身珍藏,即便在北疆重伤,在夷陵被梓琪冰封,也未曾损毁。此刻,玉符虽裂,但核心的传讯阵法似乎尚存一丝微弱的灵光。
陈珊父女危在旦夕!三叔公布局毒辣,要将其一网打尽!还有三叔公那诡异的态度……这些信息,必须立刻传递出去!传给谁?二哥自身难保,梓琪远在幽冥,莫宇莫渊兄弟不知立场详情且远在断魂谷……陈默?他不知道如何联系。顾明远?那家伙更不可信。
刘杰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玉符上。这枚符,只要激活,会自动寻着与喻伟民之间那点微弱的血脉与因果联系,将讯息传递过去。哪怕此刻濒死,哪怕希望渺茫,他也必须一试!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他凝聚起所剩无几的灵力和残存的神念,忍受着胸口冰晶与药力冲突带来的撕裂般痛楚,将方才听到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陈珊父女的陷阱、三叔公的狠毒计划、以及他那矛盾的态度,尽可能地压缩、凝聚,化作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念印记,然后,狠狠注入那枚布满裂痕的玉符之中!
“岳父……陈珊……陈默……九幽寒渊……戮魂引魔阵……三叔他……小心……”
神念注入的刹那,玉符最后一丝灵光骤然亮起,随即“噗”一声轻响,彻底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传出去了吗?刘杰不知道。他颓然放下手,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与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祈祷喻伟民能收到讯息,祈祷陈珊那丫头能多撑一会儿,祈祷陈默不要那么快落入陷阱……
冰冷的洞穴中,重伤垂死的男人,仰望着头顶幽蓝的玄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愤怒,与一丝深藏的、对那复杂人性与诡异棋局的深深迷茫。
冰窟之外,一场针对魔君父女的死亡陷阱,已然悄然展开。而另一场关乎信任、背叛与血脉的暗战,也随着这枚破碎玉符中传出的微弱讯息,掀开了更加扑朔迷离的一角。
洞穴之外,灰白色的天光勉强透过终年不散的稀薄雾气,映照着断魂谷外围崎岖荒凉的地貌。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立于嶙峋怪石之间,为首的正是喻铁夫。他依旧身着那身看似朴素的藏青长衫,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向九幽寒渊的方向,仿佛在测算着距离与时机。
方才在洞中禀报的那名声音沙哑的心腹手下,此刻落后半步,垂手侍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主上,属下……仍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喻铁夫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讲。”
“方才在洞中,那刘杰……气息虽微弱紊乱,但属下以‘谛听术’暗中探查,其神魂波动在听到陈珊与陈默之事时,有明显异动。他……分明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正在假装昏迷偷听!” 手下说到此处,语气加重,“此人知晓我等针对陈默父女的布局,又曾是喻伟民心腹,更是那喻梓琪名义上的……夫君。留着他,恐是心腹大患。主上为何……不趁其重伤未愈,直接了结了他,以绝后患?反而留下丹药,任其自生自灭?”
问题问出,周围其他几名同样气息阴冷、隐在暗处的下属,虽然依旧沉默,但似乎也将注意力稍稍投向了喻铁夫,显然对此也有疑虑。
喻铁夫沉默了片刻。山风穿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动他藏青衣袂,更添几分孤峭。他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侧过头,瞥了那心腹手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心腹手下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刘杰……” 喻铁夫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咀嚼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他好歹是梓琪那丫头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丈夫。虽然那丫头如今……心思难测,与他情分也淡了,但这名分,终究是坐实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嘲弄,似慨叹,又似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是我喻家上了族谱、行了礼的半个女婿。纵然二哥(喻伟民)如今与我道不同,纵然梓琪那丫头选了条更难的路……这份名分牵绊,终究是断不了的。”
“杀了他?” 喻铁夫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于公,他是女娲娘娘‘钦点’、用来牵制甚至‘磨砺’梓琪的一枚棋子,虽然如今看来这棋子有些失控。娘娘未曾明言弃子,我便擅自处置,岂非越俎代庖,徒惹猜忌?”
“于私……”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雾气,投向了洞穴的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某个不存在的点,“他若死了,梓琪那丫头心里,会怎么想?是觉得解脱,还是……会记恨?二哥若是知晓,又会如何?有些线,不能轻易斩断。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也……更让人安心。”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仿佛自语,却让那心腹手下心头又是一震。“更让人安心”?主上是觉得,留着一个重伤垂死、已知晓部分秘密但无力反抗的刘杰,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能让某些人(比如喻伟民,比如喻梓琪)有所顾忌,或者……心存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况且,” 喻铁夫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万事皆在掌握的平静与漠然,“他听到了又如何?知道了陈默父女的陷阱又如何?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做什么?传讯?他身上的传讯符早已被梓琪的玄冰剑气侵蚀损毁大半,方才他暗中催动那枚残符,本座并非没有察觉。但那点微弱的波动,能否传出这被重重禁制隔绝的断魂谷外围都是问题,即便侥幸传出,又能送到谁手里?送到我那奄奄一息的二哥耳边?还是送到远在幽冥隙、自顾不暇的梓琪手中?”
他轻轻拂了拂袖,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就算消息真的送到了,又能改变什么?陈默已入彀,九幽之局已成。多一个人知道,少一个人知道,于大局而言,无关痛痒。反而,留着他,或许能让他将这份‘无力’与‘绝望’,传递给某些人,让某些执念……更深刻些,也未必是坏事。”
心腹手下听得似懂非懂,但主上既然已经解释(或者说,做出了决定),他便不敢再质疑,连忙躬身道:“主上深谋远虑,是属下愚钝,思虑不周。”
喻铁夫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九幽寒渊的方向,淡淡道:“做好你分内之事。陈默那边,才是重中之重。至于刘杰……是生是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若他能挺过这玄冰噬体之苦,从这绝地爬出去……那也是他的本事。届时,再说其他不迟。”
“是!” 心腹手下与其他暗处身影齐声应诺,再无半分犹豫。
喻铁夫不再言语,身形一动,已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流光,朝着九幽方向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其余手下也纷纷施展身法,紧随其后。
洞穴之外,重归荒寂。只有呜呜的风声,仿佛在为某个身陷冰窟、生死未卜的“喻家女婿”,吟唱着无声的挽歌,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亲情、算计与血腥的暴风雨,正在九幽深处,缓缓拉开序幕。
而放与不放,杀与不杀,在执棋者眼中,或许从来不是基于简单的善恶或利弊,而是更深沉、更复杂、也更为冷酷的权衡与布局。刘杰的生死,此刻已然成为这庞大棋局中,一颗微小却可能牵动某些隐秘神经的——悬念。
第七十九章 暗讯惊心
断魂谷的死寂,被护罩内压抑的呼吸与微弱灵力流转声衬得愈发沉重。喻伟民背靠冰冷的岩石,眉心的魂光如同风中残烛,在噬心咒印的阴冷侵蚀下艰难维持。莫宇与莫渊分坐两旁,看似闭目调息,实则神识紧绷,戒备着可能来自灰雾深处的任何一丝异动。
然而,就在这凝滞如渊的气氛中,喻伟民那始终微阖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非因为噬心咒的刺痛加剧,亦非外界的侵扰,而是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他灵魂深处某个隐秘印记共鸣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细小石子,在他濒临涣散的识海中,漾开了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是传讯符!而且是他早年亲手炼制、以自身精血与一丝本源魂力为引,仅赠予寥寥数人、非到生死绝境万不得动用的特殊传讯符!这枚符的炼制之法独特,能穿透大多数禁制与空间阻隔,但代价是消耗使用者大量精血神魂,且一旦使用,符箓本身便会彻底崩毁。收到此讯,往往意味着传讯者已陷入真正的、无法自救的绝地。
而此刻,这道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散去的传讯波动,所携带的气息是……
刘杰?!
喻伟民那冰蓝色的、因虚弱与剧痛而略显涣散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旋即被更深沉的疑惑与锐利取代。
杰儿?怎么会是他?
在喻伟民的记忆与认知中,他这个“女婿”刘杰,与他的关系早已降至冰点。当年将梓琪许配给刘杰,固然有看重刘杰人品、修为,欲为女儿寻一可靠依靠的考量,但更深层,亦不乏借此将刘家残余势力、将刘杰这位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绑上自家战车,为未来可能的变局增添筹码的算计。这些算计,他并未刻意隐瞒,刘杰也非愚钝之辈,自然心知肚明。
起初,刘杰或许还因能娶到梓琪、得到喻家(明面上)的支持而心存感激,对他也算恭敬。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喻伟民一系列为达目的不惜牺牲、利用身边人(包括梓琪)的布局逐渐显露,刘杰的态度便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年轻人骨子里有着与修为不符的刚正与重情,他无法认同岳父那为所谓“大局”、“宿命”而将所有人,尤其是梓琪,都当作棋子的冷酷作风。
北疆之事,陈珊魔化,周长海重伤,梓琪数次涉险……桩桩件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喻伟民推波助澜或冷眼旁观的影子。刘杰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对梓琪的愧疚与保护欲,与对喻伟民的失望、不满日益加深。两人最后一次相对平静的谈话,已是在梓琪前往北疆之前,那时刘杰便已直言,他无法坐视梓琪继续被当作“阴女”之局的中心承受痛苦,他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哪怕这意味着违背岳父的“安排”。
自那以后,刘杰便几乎不再主动与喻伟民联系,只是沉默地跟在梓琪身边,尽着一个丈夫(尽管有名无实)与守护者的职责。在夷陵,他为救梓琪重伤,又被心绪激荡下的梓琪冰封……这些后续,喻伟民通过自己的渠道有所了解,但也仅是了解。在他庞大而复杂的棋局推演中,刘杰更多是作为一颗维系梓琪与人界情感、牵制部分势力的“闲子”或“锚点”,其个人安危在某个阶段并非核心考量,甚至其“受难”本身,也可能成为刺激梓琪成长或引发其他变数的“燃料”。
可现在,这个对他心怀强烈芥蒂、几乎形同陌路的女婿,竟然在身受重伤、被冰封于绝地的境况下,拼着损耗所剩无几的精血神魂,动用了这枚象征最后希望与托付的保命传讯符,将讯息传给了他这个“最不可信”、“最冷酷”的岳父!
为什么?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性格刚直、近乎与他决裂的刘杰,放下所有成见、尊严乃至对自身性命的顾惜,选择向他求救?或者说……示警?
喻伟民的心,在噬心咒带来的冰冷钝痛中,猛地抽紧了一下。他强忍着神魂因接收这跨越禁制的微弱传讯而产生的撕裂感,将全部残存的灵觉集中于识海,牢牢捕捉、解析着那道即将彻底溃散的神念碎片。
讯息极其破碎、模糊,充满了刘杰重伤下的虚弱、急切,甚至因剧痛与冰寒而产生的思维混乱,但其中夹杂的几个关键词,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喻伟民的意识深处!
陈珊!九幽寒渊!魔化失控!陈默赴险!三弟布局!戮魂引魔阵!父女皆杀!夺取本源与血脉!三弟态度诡异,对吾与琪琪……似有放水……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三弟喻铁夫“态度诡异”、“似有放水”的模糊判断,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冰冷闪电,瞬间照亮了喻伟民脑海中某些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或解释为“巧合”的细节!
是了!北疆时,陈珊魔化危机看似凶险,最终却“恰到好处”地在失控边缘被稳住,当时便有蹊跷,自己只当是陈珊意志坚韧或陈默暗中出手。夷陵之战,自己“假死”脱身,过程虽险,但某些环节的“顺利”与“疏漏”,如今想来,以三弟之能,若真欲置自己于死地,岂会留下如此破绽?还有更早以前,针对琪琪的数次“考验”或“劫难”,看似步步杀机,却总在最后关头留有一线匪夷所思的生机,以前他只归功于琪琪自身气运与自己的后手安排,但若结合三弟那算无遗策、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
“呵……” 一声极低、极冷,混合了了然、震怒、自嘲与无尽冰寒的笑气,自喻伟民苍白的唇间无声逸出。虽然未曾发出声音,但那骤然变得凌厉如刀、仿佛能刺穿虚空的眸光,以及周身不受控制微微荡漾、引动噬心咒印再次躁动的冰寒气息,却瞬间惊动了旁边的莫宇和莫渊!
“喻兄?!” 莫宇霍然睁眼,身形微动,一只手已虚按在喻伟民背心,精纯魔元蓄势待发,眼中充满警惕与询问。莫渊也猛地站起,暗红魔气隐现,锐利目光扫视护罩内外,低喝道:“怎么了?是不是那咒印又……”
喻伟民缓缓抬起手,极其轻微地摆了摆,示意自己无碍(尽管他脸色比刚才更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这动作牵动伤口与咒印,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将那道来自刘杰的破碎讯息,以及自己瞬间联想到的无数线索,在电光石火间梳理、整合。
三弟要对陈珊和陈默下手了!而且是以最歹毒、最彻底的方式,不仅要取其性命,更要夺其血脉本源,炼魂化魄!这符合三弟一向的行事准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物皆可为资粮。他并不意外。
但刘杰传讯中那句“态度诡异”、“似有放水”……结合自己方才的联想……
一个更加冰冷、也更加复杂的猜测,缓缓浮上喻伟民的心头。
难道三弟他……并非全然倒向女娲?或者说,他与女娲的合作,另有所图?甚至,他对自己和琪琪的种种“逼迫”与“算计”之中,始终留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手下都无法理解的……余地?
这余地,是源于那未完全泯灭的兄弟之情?是对喻家血脉某种难以言说的责任?还是……另有更深、更隐秘的图谋,使得他不能,或不愿,真的将自己和琪琪赶尽杀绝?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三弟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而陈珊父女此刻的绝境,不仅是一场血腥的掠夺,更可能成为揭开三弟真实面目、搅乱整个棋局的关键转折点!
“莫宇兄,莫渊兄,” 喻伟民重新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虚弱与涣散已被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清明取代,尽管他的气息依旧微弱不堪。他看向莫宇,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计划有变。九幽寒渊那边,恐有巨变,我们必须立刻介入!”
莫宇眉头紧锁:“陈珊和陈默?你收到消息了?是谁传来的?”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喻伟民方才的异样。
“刘杰。” 喻伟民吐出这两个字,看到莫宇眼中闪过的讶异,却没有解释,只是快速将刘杰传讯中的核心内容,尤其是三叔公布置“戮魂引魔阵”、欲将陈珊父女一网打尽之事简要说明,至于三弟那“态度诡异”的猜测,他暂时按下未表。
“什么?!老陈头和珊丫头有危险?!” 莫渊听完,顿时炸了,暗红眼眸中凶光爆射,“他妈的!喻铁夫那老匹夫,竟敢用如此歹毒手段!老子这就去九幽,掀了他的破阵,剁了那些杂碎!”
“渊弟,冷静!” 莫宇沉声喝道,制止了冲动的弟弟,目光却同样凝重地看向喻伟民,“喻兄,刘杰此讯,可信度有几成?他自身重伤被冰封,如何能探知如此隐秘?会不会是……陷阱?”
喻伟民缓缓摇头,胸口因说话而起伏,带来阵阵闷痛:“传讯符是我独门所制,做不得假。杰儿性子我了解,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且事关重大、无路可走,绝不会动用此符向我传讯。他此刻……怕是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境。”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不可查地低了下去,冰蓝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愧疚,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如何得知……想必是三弟未曾将他这个‘已死之人’放在眼里,在他‘尸体’旁谈论机密,被他听去。至于陷阱……以三弟之能,若真要设局,不会用如此明显、且牵扯刘杰这种方式。此事,应是真的。”
莫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九幽之事,确已刻不容缓。然则,喻兄你如今状况……我与渊弟若离开,你安危……”
“我自有安排。” 喻伟民打断他,目光投向护罩外翻涌的灰雾,又仿佛穿透了它,看向了更遥远的、他早已布下的暗棋,“青铜卫已接到指令,会暗中行动,干扰阵法外围,为陈默父女争取一线生机。但核心之处,仍需外力破局。莫渊兄血脉与珊丫头同源,或可在关键时刻,以血脉共鸣唤醒其一丝神智,此为破阵关键之一。莫宇兄精通阵法与魔元操控,需你前去,寻机破坏或干扰那‘戮魂引魔阵’的阵眼枢纽,至少延缓其发动。”
他看向莫渊,语气郑重:“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唤醒珊珊,带她离开核心区域,而非与陈默或三弟的人硬拼。若事不可为……以保全珊珊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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