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冰窟诡谋(2/2)
他又看向莫宇:“阵眼之处,必有重兵把守,且三弟可能亲临。务必小心,若力有未逮,以探查与骚扰为主,莫要强求。你们的安危,同样重要。”
莫渊重重点头,眼中战意熊熊:“喻老哥放心!老子就算拼了命,也把珊珊带出来!”
莫宇也肃然道:“我明白。会相机行事。喻兄,你这边……”
“我还死不了。” 喻伟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虚无的淡笑,却带着令人心折的平静与坚韧,“噬心咒虽烈,想取我性命,也没那么容易。刘杰那边……我也需设法接应。此地,我尚有后手。你们速去,迟恐生变。”
莫宇不再多言,与莫渊对视一眼,兄弟二人同时起身,对着喻伟民郑重一抱拳。
“保重!”
“喻老哥,等我们好消息!”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深紫一暗红两道流光,如同融入灰雾般,自护罩内悄无声息地消失,直奔九幽寒渊方向而去。
护罩内,再次只剩下喻伟民一人,与那盏孤灯,以及外面永恒的、仿佛能埋葬一切的灰雾。
他缓缓闭上眼,眉心魂光微弱却稳定地闪烁。胸口的噬心咒印,似乎因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与方才的谋划,又隐隐躁动起来,带来新一轮的侵蚀之痛。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更深的算计与推演之中。
三弟的毒计,陈珊父女的险境,莫宇兄弟的驰援,刘杰的传讯与安危,琪琪在幽冥隙的前路,女娲娘娘的注视,顾明远那边的变数,还有那深藏心口、关乎最终逆转的混沌微光……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所有人,也压迫着他已濒临极限的身心。
但此刻,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缕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决绝。
棋局已乱,变数迭生。
那就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吧。
“杰儿……”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青年刚毅却带着失望与疏离的面容,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荡开。
或许,有些线,有些情,终究是无法彻底斩断,也无法完全算计的。
而此刻,在遥远的、被玄冰封冻的山洞深处,气息奄奄的刘杰,对岳父因他一道传讯而掀起的波澜与做出的决断,尚一无所知。他只是在冰冷的黑暗中,紧紧攥着手中已化为齑粉的符灰,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无边的寒意与虚弱,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音。
风暴,已然从九幽深处,悄然刮起。
第八十章 冰封残信
“……是刘杰。”
喻伟民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护罩内死寂的凝重,如同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纹路。他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因接收传讯而骤然凝聚的锐利寒光尚未完全褪去,映着古灯摇曳的光焰,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疲惫。
“刘杰?” 莫渊先是一愣,随即浓眉紧锁,暗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错愕与疑虑,“那小崽子?他不是……一直跟着梓琪丫头,在北疆之后就跟喻老哥你闹掰了吗?怎么会突然给你传信?还是在这种时候?”
他顿了顿,回想起之前北疆的一些听闻,语气更加怀疑:“而且,我记得之前有消息说,他在大明之行时,被顾明远那厮伤得极重,后来在夷陵又被梓琪丫头给……冰封了?按理说应该还没醒才对,就算醒了,也该是恨你入骨,怎会……”
“渊弟。” 莫宇沉声打断了弟弟连珠炮似的疑问,目光却一直锁定在喻伟民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相比莫渊的直率与冲动,莫宇的思虑显然更加缜密深沉。他也对刘杰此人及他与喻伟民之间复杂矛盾的关系有所了解,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能让刘杰在重伤濒死、且对喻伟民心存强烈芥蒂的情况下,不惜动用最后手段传讯,此事绝对非同小可。
“喻兄,” 莫宇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探询,“刘杰此刻情况如何?他传讯所言何事?是否可靠?”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跨越空间而来的、带着绝望与急切的微弱神念触碰灵魂时的冰凉触感。
“他在北疆以东,靠近黑风岭的一处寒冰洞窟深处。” 喻伟民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仿佛每个字都要从被噬心咒侵蚀的肺叶中费力挤出,“气息……极其微弱,生机断续,如同风中残烛。大明时顾明远留下的道伤本就未愈,伤及肺腑根基,夷陵又被琪琪盛怒之下的玄冰剑气透体而入,冰封心脉……如今能保住一丝魂魄不散,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因描述刘杰伤势而略微不稳的气息,也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更深沉的情绪:“至于他为何传信给我……”
喻伟民抬起眼,目光扫过莫宇和莫渊,冰蓝色的眼眸中,那抹疲惫之下,是洞悉一切的冰冷锐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在濒死之际,以最后一点灵觉,偷听到了三弟……喻铁夫,与其心腹的密谋。”
“密谋?关于什么?” 莫渊急切追问,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关于陈珊,关于陈默,关于九幽寒渊。” 喻伟民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冰锥砸地,“三弟在九幽寒渊深处,以陈珊为饵,布下了一座名为‘戮魂引魔阵’的绝杀之局。此阵一旦发动,可引动九幽积郁万载的怨煞魔气,内外交攻,诱发陈珊体内濒临暴走的魔皇血脉彻底失控,同时冲击陈默心神,引动其旧日心魔与体内沉寂的‘寂灭本源’。”
莫宇和莫渊的脸色同时大变!尤其是莫渊,双目瞬间赤红,周身暗红魔气“轰”地一下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将周围凝滞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他敢——!” 莫渊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凶兽,“喻铁夫这老匹夫!他竟敢用如此歹毒的手段算计珊珊!还要连老陈头一起……他到底想干什么?!”
“夺取。” 喻伟民的声音冰冷如万载玄冰,不带丝毫感情,却更显残酷,“夺取陈默的寂灭本源,夺取陈珊即将彻底觉醒的魔皇血脉,炼魂化魄,淬炼己身。对他而言,这是两味绝佳的‘大药’,足以让他的寂灭之道更进一步,甚至可能触及某些……禁忌的领域。”
“混账东西!” 莫渊怒不可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冰冷地面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为了提升修为,连这种天理不容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还是不是人?!”
莫宇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但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看向喻伟民,沉声道:“喻兄,刘杰所听,可还有其他细节?此阵如何布置?何时发动?陈默此刻是否已入彀中?”
喻伟民微微颔首,将刘杰传讯中破碎的信息与自己瞬间的推演结合,快速道:“阵眼以‘幽冥血玉’和‘怨灵砂’为核心,埋于九幽寒渊第三层‘腐毒泥沼’的三处地脉节点。陈珊此刻正在泥沼深处与魔物搏杀,魔气濒临失控,是绝佳的‘活阵眼’。陈默……按刘杰所听,最迟明日傍晚,必至寒渊外围。此阵需陈默与陈珊父女气息相连、心神激荡至顶点时,方可发动,威力最大。三弟……或许会亲自前往坐镇。”
“明日傍晚……” 莫宇眼神一凝,立刻意识到时间的紧迫,“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不到一日的准备时间!”
“不止。” 喻伟民摇头,冰蓝眼眸中寒光闪烁,“三弟行事,向来谋定后动,喜欢掌控一切。他既已布下此局,此刻九幽寒渊外围,恐怕早已被其手下封锁监控,任何异常接近的力量都会引起警觉。而且,他既然敢用陈珊做饵,必然有十足把握在陈默踏入陷阱前,不让其察觉异常,或者,即便察觉,也已来不及脱身。”
莫渊急道:“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珊珊和老陈头掉进火坑?喻老哥,你既然收到了消息,肯定有办法对不对?快说,要老子怎么做?拼了这条命,老子也要把他们救出来!”
喻伟民看向激动不已的莫渊,又看了看神色凝重、但眼中同样燃烧着决意的莫宇,缓缓道:“刘杰此讯,是意外,也是变数。三弟算尽一切,却未算到刘杰在濒死之际,还能保留一线灵觉,更未算到……他会将消息传给我。”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至于他为何会传给我……或许,在他心中,即便对我有千般不满、万般芥蒂,但在真正关乎生死、关乎他在乎之人(陈珊是梓琪挚友,陈默是长辈)性命的大是大非面前,他终究……还是选择相信,我这个他并不认同的岳父,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让莫宇和莫渊都沉默了一瞬。他们能想象到刘杰在那种境地下做出这个决定的艰难与挣扎。那不仅仅是对喻伟民能力的“相信”,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一种在绝境中抛开所有个人恩怨、只求一线生机的本能选择。
“这小子……倒也算条汉子。” 莫渊闷声道,语气复杂。虽然他对刘杰并无太多好感,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刘杰此举,需要莫大的勇气与决断。
“所以,喻兄打算如何应对?” 莫宇将话题拉回正轨,“直接强攻九幽,破阵救人,恐怕正中三弟下怀,他会以逸待劳,将我们一并算计进去。暗中潜入,破坏阵眼?时间紧迫,且九幽环境复杂,魔物横行,更有三弟手下严密监视,难度极大。”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护罩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与外面灰雾永恒的流淌声。
良久,他才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
“强攻不可取,暗中破坏亦难行。” 喻伟民缓缓道,“但此局,并非无解。关键,在于‘变数’与‘时机’。”
“其一,刘杰这个‘变数’已然出现,三弟尚未知晓。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些‘意外’的混乱,吸引其部分注意力,甚至误导其判断。”
“其二,陈默并非易于之辈,他既敢孤身赴险,必有倚仗。我们无需替他解决所有问题,只需在关键时刻,为他创造一丝……破局的‘时机’。”
“其三,” 喻伟民的目光转向莫渊,语气加重,“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珊丫头。她身处阵眼核心,魔气濒临失控,既是此阵威力最大的来源,也可能成为此阵最大的……破绽!”
莫渊精神一振:“喻老哥的意思是?”
“戮魂引魔阵,以魔引魔,以魂炼魂。其根基在于引动珊丫头体内暴走的魔皇血脉与九幽魔气共鸣,再以此冲击陈默。” 喻伟民冷静分析,如同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法器,“但若珊丫头的魔气,并非完全失控,或者,在某个关键时刻,其神智能被强行唤醒一丝,哪怕只有一瞬……阵法的运转,便可能出现滞涩,甚至反噬!”
他看向莫渊,目光灼灼:“莫渊兄,你与珊丫头血脉同源,这份联系,是三弟算不到,也无法完全割裂的。我需要你,在阵法发动、珊丫头心神被魔气与阵法之力冲击到最剧烈、也最脆弱的那个瞬间,以你身为生父的血脉共鸣与全部力量,不计代价,冲击她的识海,唤醒她属于‘陈珊’的那部分神智!不需要太久,哪怕只有一息清醒,便足以让她本能地抗拒阵法之力,甚至可能引动她体内那丝属于‘荔枝’的神性血脉产生波动,从而扰乱整个以‘魔’与‘怨’为基础的戮魂引魔阵!”
莫渊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重重点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明白了!拼了这条命,老子也要在那关键时候,把珊珊叫醒!”
“但此举凶险万分。” 喻伟民警告道,“你需在阵法威力最强时靠近核心,承受的魔气与怨煞冲击也将是最大的。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珊珊,你自己也可能被阵法吞噬,心神受创,甚至……堕入魔道。”
“怕个鸟!” 莫渊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眸中毫无惧色,“为了珊珊,刀山火海老子也闯了!喻老哥,你就说,我什么时候,怎么去?!”
喻伟民又将目光投向莫宇:“莫宇兄,你的任务同样艰巨。我需要你暗中潜入九幽寒渊外围,不必靠近核心泥沼,而是在其外围关键的地脉节点与空间薄弱处,布置下我早年交予你的那套‘乱空迷障符’。此符不能破阵,却能最大程度地扰乱九幽寒渊本就混乱的魔气流向与空间感应,为陈默可能的突进或撤离,制造更多的变数与不确定性。同时,你需时刻关注陈默动向,若他陷入绝境,或阵法出现我等预期的破绽,你可视情况,以雷霆手段,攻击阵法最外围的辅助节点,不求毁阵,只求添乱,分散三弟及其手下的精力。”
莫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扰乱与牵制,我明白了。只是喻兄,你这边……” 他担忧地看向喻伟民依旧惨白的脸色与胸口那可怖的咒印。他们兄弟二人若离开,喻伟民将独自面对这断魂谷的绝地,以及可能随时降临的女娲娘娘的怒火。
“我自有计较。” 喻伟民平静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地虽险,却也最是‘安全’。女娲娘娘若要杀我,早便杀了。留我在此,她另有用意。至于三弟……他的精力,此刻大半应在九幽。刘杰那边,我亦会设法接应。”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莫宇和莫渊,冰蓝色的眼眸中,是托付,是信任,也是不容退缩的决绝。
“此去九幽,凶险莫测,敌暗我明。但陈珊父女,不得不救。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关乎……未来棋局的一线生机。一切,便拜托二位了。”
莫宇与莫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的战意。两人同时起身,对着喻伟民,重重抱拳。
“喻兄(喻老哥)保重!我等,必不负所托!”
话音落下,兄弟二人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两道颜色各异、却同样杀气凛然的流光,瞬间冲破脆弱的灵气护罩,没入断魂谷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雾之中,朝着九幽寒渊的方向,疾驰而去。
护罩内,重归寂静。
喻伟民缓缓靠回冰冷的岩石,闭上了眼睛,脸色在孤灯下显得更加惨白透明。胸口的噬心咒印,因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与灵力的消耗,又开始隐隐作痛,带来新一轮的侵蚀。
但他恍若未觉。
脑海中,刘杰那微弱绝望的传讯,陈珊在九幽魔物中浴血挣扎的幻影,陈默赴险时孤寂而决绝的背影,莫宇兄弟义无反顾离去的身姿……还有梓琪在幽冥隙中,那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无数画面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冰冷的决心。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混沌色泽的灵力,轻轻点向自己的心口——那枚真正的逆时珏,此刻正以某种超越常理的方式,与他重伤的躯体与魂魄,进行着最深层的融合与守护。
“三弟……”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混合了痛楚、失望、冰冷杀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深沉东西的光芒。
“你的局,够毒。但棋,还没下完。”
“让我看看,你这枚‘暗棋’,到底……还藏着多少,连我都不知道的‘余地’。”
灰雾在护罩外无声翻涌,仿佛在回应着他的低语,也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席卷亲情、背叛、牺牲与逆转的终极风暴,即将在九幽深处,轰然爆发。
第八十一章 暗夜嘱托
莫宇与莫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断魂谷那吞噬一切的灰雾深处,连最后一点魔气的残痕都迅速被那粘稠的死寂所同化,仿佛从未出现过。灵气护罩内,重新只剩下喻伟民一人,与那盏不知燃烧了多久、焰心笔直如线的青铜古灯。
绝对的寂静,如同最沉重的棺盖,缓缓落下。
唯有喻伟民自己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胸口噬心咒印那永无休止的、细密而阴冷的侵蚀感,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还在与这无边的痛苦与绝境进行着无声的、绝望的拉锯。
方才与莫宇兄弟的短暂密谋与决断,看似冷静果决,实则耗尽了他刚刚因丹药与意志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心力。此刻强敌(暂)退,外援已去,那被强行压下的虚弱与剧痛,便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狰狞礁石,更加清晰、更加凶猛地反扑回来。
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残破的内衫。噬心咒印如同被惊扰的毒蛇,暗红光芒骤然亮起,疯狂扭动,带来一阵远超之前的、仿佛要将心脏生生捏碎、魂魄寸寸撕裂的恐怖痛楚!
“呃——!” 喻伟民闷哼一声,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他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地面,指骨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指甲崩裂,渗出的血液瞬间被地面的寒意冻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湮灭。
不能倒下……还不能……
琪琪……珊珊……陈默……刘杰……还有……明远……
无数个名字,无数张面孔,无数重担,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反而化作了最坚韧的丝线,死死拽住了他即将沉沦的神魂。
他强行运转那早已枯竭见底的玄冰灵力,以意志为引,疯狂压榨着魂魄深处最后一点潜能,甚至不惜引动那深藏心口的混沌微光散逸出极其微弱的一丝气息,去对抗、去安抚那暴走的噬心咒力。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如同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咒力全面反噬,或者那混沌微光失控,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喻伟民没有选择。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撑下去,哪怕多撑一刻,多撑一息。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被拉长得近乎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阵足以让寻常修士死上十次的剧痛潮水,终于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大半。喻伟民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唯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彻底熄灭。
他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因剧痛与虚弱而布满了血丝,眸光涣散,视线模糊,只能勉强看到头顶护罩外那永恒翻涌的、灰暗朦胧的天光(如果那能称之为天光的话)。
然而,就在这意识恍惚、身心俱疲的混沌之际,一个之前被九幽危机与紧急部署暂时压下的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刘杰。
那个在北疆以东、黑风岭寒冰洞窟中,气息奄奄、濒临死境的年轻人。他的女婿,他曾经寄予厚望却又因理念不合而渐行渐远,最终被他“安排”得伤痕累累、几乎丧命的……孩子。
杰儿……
喻伟民涣散的眸光,几不可查地凝聚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评估,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布局者本能的思量。
刘杰拼死传讯,揭露了三弟的毒计,为陈珊父女,也为他们所有人,争取到了一线宝贵的预警时间。这份情,无论出于公义还是私心,他都承了。但刘杰自身的处境,却也因此变得更加危险。
三弟喻铁夫或许一时未将重伤垂死的刘杰放在眼里,认为其无力造成威胁,甚至有意“留他一命”作为某种牵制或警示。但以三弟多疑狠辣的性格,一旦九幽之事出现预料之外的变数,或者他察觉到刘杰可能并非完全“无用”,那么刘杰的性命,便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掐灭。
更重要的是……
喻伟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仿佛穿透了护罩与无尽距离,投向了北方,投向了那片被称为“幽冥隙”的生死交界之地。
琪琪在那里。
带着“烬火生莲”,怀着滔天怒火与决绝,去寻找混沌元初之章,去救若岚。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以那丫头的性子,一旦得知陈珊在九幽陷入绝境,陈默赴险,甚至可能知道刘杰重伤垂死的消息……她会怎么做?
她会不顾一切,放弃幽冥隙的行程,掉头赶往九幽吗?还是会更加急切地想要取得山河社稷图残片,获得力量,再去救援?无论哪种选择,在目前的情势下,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与变数。尤其是……若她冲动之下,真的跑去九幽,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将自己也陷入那可怕的戮魂引魔阵中,甚至可能打乱莫宇兄弟的救援计划,让局面彻底失控。
而刘杰……以他对梓琪那份深沉却压抑的感情,以他刚直重义的性子,一旦伤势稍有恢复,或者听闻梓琪可能涉险的消息,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去找她。
不计后果,不惜性命。
无论他是否认同自己这个岳父,无论他心中对梓琪是否有怨,在关键时刻,他一定会选择站在梓琪身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这份心意,喻伟民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当年将梓琪许配给刘杰,看中的也正是这份赤诚与担当。
但现在……不行。
九幽是个死亡陷阱,幽冥隙同样步步杀机。刘杰重伤未愈,实力大损,此刻去找梓琪,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甚至可能因他的出现,刺激到梓琪本就紧绷脆弱的神经,引出更多变数。
而且……喻伟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刘杰体内,不仅有顾明远留下的道伤,有梓琪盛怒下的玄冰剑气,更可能有……三弟暗中留下的某些不为人知的“后手”或“标记”。让他贸然行动,暴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有人看住他。
在他伤势未愈,理智未完全恢复之前,稳住他,确保他不会因一时冲动,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莫宇……是最合适的人选。
心思电转间,喻伟民已然有了决断。他再次闭上眼,这一次,并非因为虚弱或痛苦,而是将全部残存的心神,凝聚于识海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与莫宇之间独有的灵魂契约印记之上。
这印记,源于当年他们并肩作战、生死与共时立下的古老盟誓,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此刻动用,既因情况紧急,也因兹事体大,关乎刘杰性命与后续布局,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莫宇兄……” 喻伟民以魂魄之力,极其艰难地,向那道已然远去、但通过灵魂印记仍能模糊感应到方向的联系,传递出一道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神念讯息。这讯息跨越空间,无视大部分禁制阻隔,直接响彻在正于灰雾中疾驰的莫宇识海深处。
“九幽之事,拜托了。然另有一事,需劳烦兄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积攒力量。
“刘杰那孩子……此刻身负重伤,心神激荡,恐有莽撞之举。他若知晓琪琪身处幽冥险地,陈珊陷入九幽绝境……以他的性子,必不会坐视。”
“请兄台在前往九幽途中,或事后……务必抽身,去黑风岭东侧寒冰洞窟一趟,看看他的伤势。我予你一枚‘玄冰化生丹’与‘定魂安神散’的丹方与部分材料线索,藏于你储物法宝内层玉匣之中。若他伤势有救,便助他一臂之力。若实在……也尽量减轻其痛苦。”
“但最重要的是……” 喻伟民的神念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与托付,“千万,要看住他。无论他如何请求,如何挣扎,在局势未明,在他伤势未愈之前,绝不可让他离开那处洞窟,更不可……让他贸然前去找寻琪琪。”
“琪琪那边,自有她的造化与劫数。刘杰此刻前去,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害人害己,更可能打乱我等全盘布置。此子重情,然有时过于执拗,需有人从旁约束引导。此事,唯有拜托兄台了。”
神念传递至此,喻伟民已然感到魂魄一阵剧烈的空虚与刺痛,那是过度消耗本源魂力的征兆。他强撑着,最后补充道:“此事隐秘,除你之外,勿令他人知晓,包括渊弟。看住他,便是对他,对琪琪,也是对大局……最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