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暗桩独惆(1/2)
北邙山脉深处,闵宁山庄。
与断魂谷的死寂灰败、女娲宫的圣洁缥缈、亦或九幽寒渊的污秽混乱皆不相同,这里是一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的避世之所。山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引山泉为湖,植古木成林,景致清幽,灵气虽不算极度充沛,却也中正平和,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天然的、能混淆天机、隔绝窥探的隐秘道韵笼罩。此处,乃是顾明远多年前以化名暗中置下的产业之一,知晓者寥寥。
山庄最深处,一间陈设简单、唯有几件必要家具、四面墙壁却镌刻着繁复隐匿阵纹的静室内,顾明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盘膝坐在一方寒玉蒲团上,身上那件惯常穿的、绣有暗金色流云纹的墨色锦袍略显陈旧,还带着几处不易察觉的、灵力修补过的痕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半月前那气息奄奄、神魂欲散的状态,已然好了太多。一双深邃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那神采深处,沉淀着更浓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混杂着自嘲与无奈的锐利。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淡淡的灰黑色雾气,带着一股阴寒与死寂之意,甫一出现,便被静室墙壁上的阵纹悄然吸收、湮灭。这是他强行逼出体内残留的、来自夷陵古战场“劫力”侵蚀与梓琪最后一击造成的道伤淤毒。
“喻兄啊喻兄,” 顾明远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眉心,低声嘟囔,语气半是抱怨,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家那位小祖宗,下手是越来越没轻重了。上次北疆,逼得陈珊那丫头魔性差点彻底暴走,觉醒那股力量,害老子收拾烂摊子差点累吐血。这次更狠,夷陵火海里那一剑……啧啧,要不是老子早有防备,留了三分力演戏,再加上你事先给的那道‘玄冰替身符’挡了七成威力,怕是真的要去冥府陪阎罗王下棋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体内灵力运转虽还有些滞涩,但大体已无碍。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山间清冷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与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还要配合你给老三和女娲娘娘下套……” 他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又是一身伤。喻伟民啊喻伟民,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把老子也当棋子摆进去了。等你伤好了,非得找你喝上个三天三夜,不把你灌趴下,难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这么说,但那“恨”字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怨怼,反而更像是一种老友间无可奈何的嗔怪与……深藏的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遥远的、昆仑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些天,也不知道梓琪那丫头怎么样了?夷陵之后,又被女娲弄去了哪里?还有陈珊、新月那几个小丫头……你那弟弟和女娲,怕是不会让她们好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静室中央。一挥手,一面造型古朴、边缘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宝石的八角青铜镜,自他储物法宝中飞出,悬浮于面前空中。镜面起初一片模糊,如同蒙着厚重的水汽。
顾明远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文,指尖凝聚起一点精纯的、带着时空波动的灵力,轻轻点向镜面中心。
“嗡……”
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圈圈涟漪,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显现出的,并非梓琪或其他人,而是——断魂谷,喻伟民所在的那个薄弱灵气护罩内的景象!
显然,顾明远不知以何种手段,竟在喻伟民周围布下了极其隐秘的窥探之阵,且这阵法层次极高,连莫宇、莫渊这等强者都未曾察觉。
镜中,映出三人围坐的景象。喻伟民背靠岩石,脸色苍白如鬼,气息微弱,但眼神依旧清明。莫宇、莫渊兄弟分坐两侧,面前摆着几样简单的、显然是以法术粗粗弄熟的兽肉与山果,还有两坛开封的酒——酒香似乎能透过镜面隐隐传来,是魔族特有的、烈性十足的“焚心焰”。
刘权不在,想必是被支开了。
只见莫渊正端起一碗酒,对着喻伟民,粗声粗气道:“喻老哥!这碗,兄弟敬你!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了!你伤重,随意,意思意思就行!” 说罢,自己仰头一饮而尽,暗红色的脸颊上泛起更深的红晕。
莫宇也端着酒碗,举止比弟弟文雅些,但眼中也带着真挚,对喻伟民微微颔首,缓缓饮尽。
喻伟民面前也有一碗清亮的酒液,他看了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没有推辞,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酒碗,送到唇边,极小口地抿了一下。烈酒入喉,显然刺激到了他脆弱的内腑与噬心咒,让他眉头狠狠一皱,闷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但终究是将那口酒咽了下去。
“好!喻老哥够意思!” 莫渊哈哈大笑,又给自己满上。
顾明远在镜外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搐,低声骂道:“好你个喻伟民!都这副德行了,还敢喝酒?莫渊那莽夫不懂事,莫宇也不拦着点?真是……嫌命长啊!”
但骂归骂,他看着镜中喻伟民那强忍痛苦、依旧与故友对饮的侧影,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痛惜与复杂。他能看出,喻伟民此刻的“好转”极其有限,那噬心咒的气息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喝酒,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加重伤势。可他也明白,以喻伟民的性子,有些酒,不能不喝。尤其是在这种时候,与莫宇莫渊这般过命交情的兄弟重逢。
“有酒喝不喊我……” 顾明远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或者说,是孤独。
他独自在这闵宁山庄疗伤半月,对外界消息几乎隔绝,只能靠这面灵光镜偶尔窥探一二。看着镜中故友(尽管是“演戏”时的生死大敌)与兄弟把酒言欢,纵然情景惨淡,却也有一份难得的、真实的温暖。而他自己,却只能像个真正的“反派”一样,躲在这暗处,舔舐伤口,算计谋划,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满不在了。那个傻丫头,用最决绝的方式,还了他“养育”之恩,也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软弱。他亲手将她葬在了后山,立了块无字碑。有些痛,无法言说。
涵曦……那个他亏欠良多、却也利用至深的老婆,如今怕是恨他入骨,以为他真的与喻伟民不死不休,甚至可能参与了害死小满的阴谋。有些误会,暂时无法澄清。
晴空……那个名字,是他心底另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喻伟民为之倾尽所有,甚至不惜与女娲、与三叔公、与整个大势对抗,何尝没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替“晴空”讨一个公道,完成其未竟之事?
而他顾明远,看似风光的神尊,实则步步荆棘,身不由己。与喻伟民这场“死斗”,演给天下人看,演给女娲和三叔公看,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背负太多的男人,在绝境中寻到的一种诡异的、背对背的“携手”?
想到这里,顾明远再次低叹一声,目光从镜中移开,落向自己的右手。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光华一闪,两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混沌光泽、内部仿佛有万千星河流转的玉珏,静静躺在他掌心。
两枚逆时珏!
无论是大小、形状、色泽、气息,甚至那内蕴的、令人心悸的时空波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若女娲娘娘或三叔公在此,定会骇然失色!他们从喻伟民手中得到的,那枚关乎重大布局的“逆时珏”,此刻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顾明远手中,而且……是两枚?!
顾明远凝视着掌心这两枚足以搅动三界风云的禁忌之物,脸上露出了更加复杂的表情,那表情混杂着惊叹、无奈、敬佩,以及一丝隐隐的后怕。
“你可真是只老狐狸……”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远在断魂谷的喻伟民说话,“为了骗过女娲,骗过老三,连这种逆天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以自身泰半本源法力,结合那丝逆时珏碎片的本源气息,硬生生仿造了一枚足以以假乱真的‘逆时珏’!连女娲那等存在,一时不察,竟也被你蒙骗了过去……”
他将其中一枚玉珏轻轻拈起,对着静室内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玉珏在他指尖缓缓旋转,混沌的光华流淌,映得他眼眸深邃莫测。
“还让我给你保管真的……” 顾明远嘴角抽了抽,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神色,“喻伟民,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是能炸碎三界的灭世雷符!堂堂神尊,跟你演了这出苦肉计,受了这么多明枪暗箭,一身是伤,还得帮你藏着这要命的东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知己’?”
话虽满是抱怨,但他小心翼翼收起玉珏的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将两枚玉珏重新收回一个特制的、能隔绝一切气息与窥探的储物戒指最深处,顾明远脸上的戏谑与抱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
“不过……” 他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感激,“要不是你,小满或许到死,都不会喊我一声‘爹’。那孩子……太傻,也太执拗。你设计让她‘看清’我的‘真面目’,又留给她一线‘复仇’的念想和救梓琪的机会,最终让她在生死关头做出选择……虽然方式残酷,但终究,让我们父女,在最后时刻,算是……和解了吧。这份情,我承。”
“还有涵曦……” 顾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歉疚,“她对我的恨,大多源于误会,也源于我当年的选择。你让我继续扮演这个‘反派’,让她恨我,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保护她,让她远离核心的漩涡,拥有相对‘简单’的恨的目标,而不是卷入更可怕的真相与算计。虽然……苦了她。”
“至于晴空……”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心照不宣。喻伟民为何执着于逆时珏,为何不惜一切要破局,其中未必没有为故人讨还公道、完成遗志的执念。这份执着,他懂。
“总之,喻伟民,” 顾明远对着灵光镜中那个依旧在与莫渊艰难对饮、脸色惨白却目光沉静的身影,低声说道,仿佛对方能听见,“你这家伙,算计了所有人,连自己都不放过。我欠你的,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挥手散去了灵光镜。镜中推杯换盏的景象消失,静室重归绝对的寂静与孤独。
也罢。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既然选择了与他并肩(尽管是背对背),走这条最险的路,那便无需再多言。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软弱的情绪被彻底压下,重新恢复了那个深沉莫测、心思难辨的“顾神尊”的模样。他走到静室另一侧,那里摆放着一方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山川河流、势力分布栩栩如生,更有无数细小的、代表着不同人或势力的光点在缓缓移动,或明或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代表“幽冥隙”区域那片不断翻涌的灰色迷雾上,那里有一个微弱的、冰蓝色的光点正在缓缓靠近。
“梓琪……” 他低声念道,手指在沙盘上空虚点,一丝灵力注入,那冰蓝光点的信息更加清晰了些,“已经到了么。混沌元初之章……还有若岚那个饵……女娲和老三,倒是给你选了个‘好’地方。”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代表九幽寒渊的深紫色区域、天河源流的乳白色光带、十万大山的墨绿色标记、以及代表方丈仙山的海外孤岛……最终,停在了断魂谷那片永恒灰暗的标记上。
“喻兄,撑住。” 他对着沙盘,无声地说道,“你的局,还没完。我的戏,也还得唱。等这盘棋下到中盘,或许……我们真能坐下来,好好喝一场。不醉不归。”
言罢,他不再看沙盘,转身走到静室角落的一个蒲团坐下,重新闭目,开始调息。接下来,还有太多事要做。女娲和三叔公的下一步是什么?那暗中掳走陈珊几人的诡异力量究竟是何来历?梓琪在幽冥隙会遭遇什么?真的逆时珏该如何运用?还有……他自己这个“已死”又“复活”的神尊,接下来该以何种面目,在何时,以何种方式,重新“登场”?
一切,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清醒的头脑,来应对。
夜色深沉,闵宁山庄寂静无声。
唯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为这棋局中所有身不由己的棋子,奏响的一曲苍凉而悲壮的挽歌。
第七十二章 三子对酌
顾明远抚在储物戒上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声音并非直接在静室中响起,也不是传音入密,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仿佛直接在他识海深处泛起的涟漪,带着喻伟民特有的、即使虚弱不堪也依旧从容不迫的语调。
“这老狐狸……” 顾明远低骂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真正的、毫无作伪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被看穿的无奈,有久违的轻松,更有一丝只有老友之间才懂的、无需言明的默契。
他知道,自己方才以灵光镜窥探,虽阵法隐秘,但终究瞒不过喻伟民那敏锐到近乎变态的灵觉和对时空波动的极致掌控力。尤其是当他情绪有所波动,注意力过于集中时,难免泄露一丝极淡的气息。而喻伟民,哪怕重伤垂死,对“顾明远”这个“老对头”兼“老伙计”的气息,怕是熟悉到骨子里了。
“带了肉来……” 顾明远重复着这句话,摇头失笑,“都这副德行了,还挑三拣四。断魂谷那鬼地方,刘权能找出点能入口的东西就不错了,还指望吃肉?”
话虽如此,他却已起身,走到静室一侧的壁橱前,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些他平日闭关时用以果腹、补充灵气的干粮、肉脯,以及几坛密封的、他自己闲来无事酿的灵酒。酒不算顶级,但胜在醇厚,后劲绵长。肉脯也是以特殊手法炮制的妖兽肉,灵气充裕,易于消化。
他随手取了两大包用油纸包好的、色泽暗红、纹理分明的“赤炎犀牛肉脯”,又拎起一坛未开封的、贴着“忘忧”二字酒封的灵酒。想了想,又转身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里面装着三枚龙眼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沁人心脾清香的“碧凝丹”,乃是疗伤固本、安抚神魂的上品灵丹。
“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便宜你了。” 顾明远哼了一声,将东西收好,又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与伪装。确认无误后,他抬手在静室虚空一划——
没有剧烈的空间波动,只有一道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如同一扇通往异度的门户,在他面前悄然洞开。门后,是断魂谷那粘稠灰雾与无尽死寂的景象。
这是他为自己预留的、连接几处关键隐秘据点的单向传送通道之一,启动代价不小,且极难追踪。为了这顿“酒”,算是下了本钱。
一步踏出,身影没入涟漪,门户随即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断魂谷,灵气护罩内。
莫渊正拎着酒坛,给喻伟民那只喝了一小口的碗里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点,嘴里嘟囔着:“喻老哥,再喝点,驱驱寒……呃,虽然这里也没啥寒可驱……” 他有些词穷,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
莫宇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酒,目光却带着审视与担忧,留意着喻伟民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比弟弟更清楚喻伟民此刻的身体状况,这酒,实在不该喝。但有些情谊,有些氛围,又非酒不能表达。他只能在心中暗暗希望,喻伟民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护罩边缘的灰雾,再次漾开一道细微的、与莫宇兄弟到来时截然不同的涟漪。
没有魔气,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星空般的深邃气息,悄然渗透进来。
莫宇和莫渊几乎同时转头,目光锐利如电,锁定了涟漪泛起之处!莫渊更是下意识地放下酒坛,周身暗红魔气隐现,做出了戒备姿态。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又有人能无声无息穿透护罩(即便是脆弱的护罩),来者绝非等闲!
喻伟民却仿佛早有预料,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向那个方向,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揶揄的笑意。
灰雾向两侧分开,一道身着墨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深沉倦意的身影,如同从画中走出,踏入了护罩之内。来人手中还拎着酒和油纸包,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门。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莫宇瞳孔骤缩,莫渊更是直接低吼一声,豁然站起,暗红色的魔焰“轰”地一下在体表燃起,恐怖的战意与杀机瞬间锁定了来人!
“顾明远?!” 莫渊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你竟敢来此?!找死!”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正是与喻伟民不死不休、在夷陵古战场“击杀”了喻伟民(至少外界如此传闻)、又几次三番算计梓琪和陈珊等人的元凶首恶!是害得喻老哥落到如此田地的罪魁祸首之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堂而皇之?
莫宇虽未立刻动手,但周身气息也瞬间变得冰冷无比,深邃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顾明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同样“知晓”顾明远与喻伟民的“仇怨”,此刻对方出现在此,绝无善意!
面对两位魔族强者的恐怖杀机锁定,顾明远却恍若未觉,只是随意地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先是扫过一脸戒备、如临大敌的莫宇兄弟,最后落在了靠坐岩石、神色平静的喻伟民脸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传音。
喻伟民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只有顾明远能懂的疲惫与托付。
顾明远的眼中,则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与平静。
“啧,这么大火气?” 顾明远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他惯有的、那种令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与淡淡嘲讽,他抬了抬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我大老远跑来送酒送肉,你们就这么待客?喻兄,你这俩兄弟,脾气可不怎么好啊。”
“顾明远!少他妈在这装模作样!” 莫渊怒极,踏前一步,暗红魔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龙,“说!你来此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女娲派你来赶尽杀绝的?老子今天就算拼了命,也要……”
“渊,住手。” 一直沉默的莫宇突然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的目光,从顾明远身上,缓缓移到了喻伟民脸上。他看到了喻伟民眼中的平静,看到了那平静之下,对顾明远出现的……毫不意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某种层面合情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莫宇的脑海。结合之前种种疑点,喻伟民对某些事的“未卜先知”,顾明远行事中那些看似狠辣、实则总留有一线、甚至隐隐“配合”的诡异之处……
难道……
莫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顾明远,沉声问道:“顾神尊,你与喻兄……?”
顾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喻伟民身边,毫不在意莫宇兄弟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一撩衣袍下摆,就这么盘坐了下来,位置恰好与莫宇、莫渊形成三角,将虚弱的喻伟民护在中间。
“如你们所见,” 顾明远这才懒洋洋地开口,目光扫过莫宇和莫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来看看这个快死的老家伙,顺便蹭口酒喝。怎么,不欢迎?”
他又看向依旧怒目而视、却因大哥阻止而暂时按捺的莫渊,撇了撇嘴:“别瞪了,眼珠子瞪出来也没用。真要杀你们喻老哥,我在夷陵就杀了,还用等到现在,跑到这鬼地方来,当着你们俩的面动手?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莫渊一滞,一时语塞。的确,顾明远若真要对喻伟民不利,此刻绝非良机。而且,以顾明远的狡猾和实力,若真想暗中下手,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地现身?
“你们……” 莫宇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需要最后的确认,“不是死敌?”
这一次,没等顾明远回答,一直闭目调息、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喻伟民,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莫宇,又看了看莫渊,最后目光落在身边顾明远的侧脸上,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虚弱,却清晰地说道:
“他若要杀我……在北疆,琪琪第一次遇到陈珊魔化时……便可借机下手。在夷陵,我燃魂传递信息、最虚弱之时……他亦可补上一剑。甚至……更早。”
喻伟民每说一句,莫宇和莫渊的心就沉一分,眼中的惊疑就浓一分。
“但他没有。” 喻伟民最后总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而……配合我,演了几场戏。一场给天下人看,一场……给女娲和老三看。”
护罩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灰雾在护罩外无声流淌的沙沙声,以及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莫渊张大了嘴,看看喻伟民,又看看一脸“你才知道啊”表情的顾明远,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死敌是假的?不死不休的争斗是演戏?这……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莫宇则要冷静得多,但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弟弟。他瞬间想通了太多关节!难怪喻伟民能在女娲和三叔公的步步紧逼下,还能为梓琪留下“玄冰封灵盒”这样的后手!难怪顾明远对梓琪的几次“逼迫”,看似凶险,却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难怪夷陵之战,顾明远“击杀”喻伟民的消息传来时,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切,都是为了迷惑真正的敌人——女娲娘娘和三叔公喻铁夫!为了在她们眼皮子底下,为梓琪,也为他们自己,争得一线生机与布局的空间!
“好……好一个瞒天过海!” 莫宇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喻伟民和顾明远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心惊,更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凛然。这需要何等的默契、何等的胆识、何等的……牺牲与信任!尤其是喻伟民,他几乎是将自己的性命、名誉、乃至女儿的安危,都压在了这场与“死敌”的默契演出之上!
“现在明白了?” 顾明远耸耸肩,伸手拿过喻伟民面前那只喝了一小口的酒碗,也不嫌弃,将里面残酒倒掉,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那坛“忘忧”,斟了满满一碗,先递给喻伟民,“喝点这个,我自己酿的,温和些,多少能帮你压一压那咒印的躁动,虽然治标不治本。”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