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莫宇兄弟见喻伟民(1/2)
断魂谷,永恒的灰雾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黏稠、凝滞,带着消磨一切生机的恶意。谷地中央,那曾封冻过逆时珏的黑色巨冰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坑洞,仿佛大地被剜去了一只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上方翻滚的灰霾。
坑洞边缘不远处,一处被刘权以最后法力勉强撑起的、仅能容三五人存身的薄弱灵气护罩内,喻伟民背靠着一块冰冷黢黑的岩石,盘膝而坐。
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破损不堪、沾染着暗红血渍与灰烬的深蓝色劲装,脸色苍白如久埋地下的陈年宣纸,不见丝毫血色。胸口位置,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那道“噬心咒”留下的暗红色诡异纹路,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依旧在缓缓蠕动、蔓延,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牵扯着他全身经脉与魂魄,带来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他的呼吸微弱而漫长,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眉心那点代表魂魄本源的灵光黯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与之前在玄光镜中展现的、于断魂谷燃魂传递信息的惨烈时刻相比,此刻的他气息稍微“稳定”了一些。至少,那魂魄溃散、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迹象被强行止住了。这得益于刘权不惜损耗自身道基、连日以精纯灵力与珍贵丹药的强行续命,也与他自身那堪称恐怖的意志力与修为底蕴有关。
但,也仅止于此了。“噬心咒”乃女娲娘娘亲手所下,蕴含造化与毁灭之力的至高咒术,岂是轻易能够压制?它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根于他的心脏、经脉、乃至魂魄本源,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扭曲他的灵力,更与那“魂契”相互勾连,形成双重枷锁,让他如同被钉在悬崖边缘,每一次挣扎,都可能坠入更深的深渊。
刘权此刻并不在护罩内。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在勉强稳住喻伟民最后一口气后,便拖着同样重伤未愈的身体,外出寻觅可能存在的、能稍微缓解噬心咒痛楚或补充元气的极阴属性灵草去了。护罩内,只有喻伟民一人,与这无边的死寂和痛苦为伴。
然而,就在这绝对荒芜、本应连鬼魂都不愿停留的死地,护罩边缘的灰雾,忽然无声地漾开两道涟漪。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震颤,甚至连气息都未曾泄露分毫。两道身影,如同从灰雾本身中“析出”一般,悄然出现在了护罩之外,喻伟民的身前。
左侧一人,身形高瘦挺拔,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古井,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静与睿智。他身着暗紫色绣有隐秘魔纹的劲装,外罩一件看似普通、却隐隐有幽光流转的黑色斗篷。正是魔族现任魔君之一,莫宇。
右侧一人,相比莫宇的沉静,则显得更加锋锐外放。他身材魁梧,面容线条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与桀骜,暗红色的眼眸开合间似有雷火闪烁。同样身着魔纹服饰,但款式更加张扬,露出肌肉贲张的手臂,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诡异纹身。乃是莫宇的胞弟,魔族战帅,莫渊。
兄弟二人甫一现身,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形容枯槁、气息奄奄的喻伟民身上。莫渊暗红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怒意,拳头瞬间攥紧,周身空气都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灼热扭曲。莫宇虽然神色不变,但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也骤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寒芒——有关切,有凝重,更有一丝深沉的怒意。
他们无声地穿透了那层脆弱的灵气护罩(护罩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来到喻伟民身前。
“喻兄。” 莫宇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打破了死寂。他蹲下身,仔细探查着喻伟民的状态,尤其是胸口那狰狞的噬心咒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竟伤重至此……女娲,好狠的手段。”
“他妈的!” 莫渊则是低吼一声,半跪下来,毫不顾忌地一把抓住喻伟民冰凉的手腕,浑厚霸道的魔元便要强行渡入,“喻老哥!撑住!老子这就帮你把这道破咒给冲了!”
“咳……咳咳……” 喻伟民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溢出更多的黑红色血沫,其中甚至夹杂着细小的冰碴。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一双因剧痛和虚弱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残留着惊人清醒与锐利的眼眸。
“住……手……渊小子……”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的抽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威严,“你……那暴烈魔元……此刻渡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莫渊的手猛地僵住,脸上怒意更盛,却不得不强行压下魔元。他自然知道喻伟民此刻状态糟糕到何种程度,经脉魂魄皆被噬心咒与魂契侵蚀得脆弱不堪,他那霸道炽烈的魔元若强行闯入,恐怕非但不能疗伤,反而会像烈火烹油,瞬间引爆其体内本就混乱脆弱的平衡,加速其死亡。
“大哥!” 莫渊急急看向莫宇。
莫宇抬手,示意弟弟稍安勿躁。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喻伟民,沉声道:“噬心咒已深入本源,与魂契纠缠,强行拔除绝无可能,只会适得其反。当下之计,唯有先稳住你的生机,补充亏空的元气,再图缓慢消磨咒力,或寻找破解契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与探寻,“只是,以喻兄你的修为与心智,纵是女娲亲自出手,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那‘玄冰封灵盒’,耗费了你太多本源?”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在积蓄说话的气力。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掠过莫宇和莫渊,最终投向护罩外那永恒的灰雾,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混合了疲惫、痛楚与深沉算计的复杂神色。
“盒子……是其一。”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察觉……我还有余力……”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女娲娘娘。
莫宇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示敌以弱?以自身重伤垂死、本源亏空之态,承受噬心咒,让她以为你已彻底受制,再无反抗之能,从而放松警惕,甚至……忽略掉你其他布局?”
喻伟民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代价,便是他此刻这生不如死的惨状。
“值得吗?” 莫渊忍不住低吼,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与痛惜,“就为了瞒过那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喻老哥,你这……”
“值得。” 喻伟民打断了他,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他看向莫渊,又看向莫宇,眼中那缕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火焰,未曾熄灭,“琪琪……需要时间……需要……不被过度关注的……成长空间。我的‘彻底失败’与‘受制’,是转移视线……最好的烟雾。”
提到“琪琪”(梓琪),莫宇和莫渊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那丫头……” 莫宇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距离,看到了正奔赴幽冥隙的那道决绝身影,“你为她铺的路,她走得比预想中更决绝。夷陵火海,冰火试炼,她都闯过来了。甚至,在得知同伴离散、若岚置于险地后,没有如女娲和铁夫所料般方寸大乱,或直接去寻他们质问,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险的路。”
“她去寻山河社稷图残片了。” 莫渊接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与担忧,“而且第一站,就是幽冥隙,忘川畔。胆子够肥,心思也够绝!不愧是喻老哥你的种!不过那里……” 他皱了皱眉,“混沌元初之章所在,本就诡异莫测,如今又加上若岚那个饵,还有那暗中捣鬼的‘东西’可能布下的陷阱……凶险万分。”
喻伟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这本就是他诸多推演中可能性较大的一种。只是当听到“幽冥隙”、“忘川畔”时,他胸口那噬心咒印微微亮了一瞬,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更多冷汗。
“她……必须去。” 喘息片刻后,喻伟民才艰难地说道,“混沌元初之章……是关键。与其他残片不同……它蕴含一丝……时空原初道韵……与琪琪体内……逆时珏碎片……或许有缘。而且……只有在那里……才能暂时隔绝……某些窥探。”
“你是说,女娲和铁夫的监视?” 莫宇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喻伟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幽冥隙……阴阳交界,生死模糊,时空紊乱……是天然的屏障。琪琪取得此残片,对她的帮助……会很大。至于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楚与决绝,“那是她……必须经历的。有些劫……只能自己渡。”
护罩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喻伟民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灰雾在护罩外无声翻涌的细微响动。
“陈珊那丫头,被引去了九幽寒渊。” 莫宇换了个话题,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她的魔皇血脉,在那等极致魔煞之地,恐会彻底苏醒,甚至……失控。你当初将她带回人间,又以秘法封印其血脉记忆,如今看来,这封印已岌岌可危。”
“那是她的路。” 喻伟民闭了闭眼,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有些东西……封不住。九幽寒渊……对她而言,是劫,也是机缘。若能挺过去,掌控血脉,她便真正有了……在这乱局中立足的资本。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新月被困天河源流,面对那些沉淀的恐怖‘真相’碎片,心神受创不轻。肖静在十万大山深处挣扎求生,险死还生。若涵抱着若岚,在幽冥隙外以命相搏,神智已近崩溃边缘。” 莫渊一一列举,语气沉郁,“还有周长海,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玉棺里。喻老哥,你这局……是不是布得太狠了些?她们可都是那丫头最在乎的人!”
喻伟民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起来,这一次并非完全是剧痛,更有一丝深沉的、几乎要压垮他此刻脆弱心神的愧疚与痛苦。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口中再次弥漫开血腥味,才嘶哑道:“狠?或许吧。但……这是唯一能……在有限时间内……让她们都快速‘成长’起来……并最大限度……扰乱女娲和铁夫布局的方法。分散,孤立,绝境……是淬炼,也是保护。至少……在琪琪取得足够力量前……她们分散在各地,目标变小,被一网打尽的风险……也降低。而她们的痛苦与挣扎……也会成为琪琪……必须变强、必须破局的……最强动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涩:“有些罪……有些孽……我来背。只要她们……都能活下去……琪琪能……挣脱这棋局……”
莫宇和莫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明的情绪。喻伟民此举,可谓孤注一掷,将所有人都置于火上烘烤,包括他自己。其心志之狠绝,算计之深沉,令人心悸。但其中的无奈、牺牲与那份沉重的守护之心,又让人无法苛责。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无用。” 莫宇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喻伟民的身体状况上,“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你的伤势。噬心咒我们无法根除,但或许可以尝试,以我魔族‘万化归元秘法’,配合渊弟的‘熔心魔焰’,暂时将那咒印最活跃、侵蚀最烈的部分‘冻结’或‘麻痹’,为你争取更多的恢复时间,减轻些许痛苦。只是此法亦凶险,需你全力配合,且会损耗我兄弟不少本源魔元。”
喻伟民闻言,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动,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他缓缓点头:“有劳……二位。此恩……伟民铭记。”
“少来这套!” 莫渊哼了一声,但手上动作却不慢,与莫宇一左一右,在喻伟民身旁盘膝坐下,“要谢,等你好了,陪老子痛痛快快打一场!躺在这儿半死不活的,看得老子憋屈!”
莫宇没有多说,只是神情凝重地开始运转魔元。他双手结印,周身暗紫色的魔纹亮起,散发出一种深邃、包容、仿佛能化尽万物的奇异气息。而莫渊则是低吼一声,双掌赤红,燃起一种温度内敛、却仿佛能焚尽灵魂邪祟的暗红色火焰。
兄弟二人的魔元,一者柔和包容,一者暴烈净化,属性截然相反,此刻却完美配合,缓缓笼罩向喻伟民胸口的噬心咒印。
第六十八章 影父
断魂谷的薄暮似乎比别处更沉,灰雾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将灵气护罩内也染上一片昏蒙。喻伟民胸口的噬心咒印在莫宇、莫渊兄弟合力施为下,那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被暂时冰封的毒蛇,蠕动放缓,光泽黯淡下去,连带着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魂的剧痛,也似乎被一层坚韧而冰凉的“隔膜”暂时阻隔,虽未消失,却变得遥远、钝重,不再那般剜心刺骨。
他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气息,尽管依旧虚弱,但眉宇间那濒死的灰败褪去不少。长长地、带着颤抖的吐息自他唇间溢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一角。
莫宇缓缓收功,暗紫色的魔纹自他体表隐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莫渊也散去掌中赤焰,抹了把额头的汗,虽损耗不小,但看向喻伟民稍缓的神色,眼中还是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暂时压住了最活跃的部分,但咒印根本未动,魂契的勾连也还在。” 莫宇声音沉稳,带着告诫,“此法只是饮鸩止渴,以我兄弟本源魔元强行‘冻’住咒印表层侵蚀,最多能为你争取月余时间。期间你仍需静养,万不可再妄动灵力,更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冰层破裂,反噬更烈。”
“月余……够了。” 喻伟民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的疲惫与痛楚依旧深沉,但那份属于“喻伟民”的冷静与锐意,似乎随着生机的微弱回流,重新凝聚了些许。他目光转向莫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声音虽仍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老陈……他那边,如何?”
这个“老陈”,指的自然是陈珊之父,那位因爱妻陨落、女儿流散而堕入魔道,最终成为一方魔君,却又始终在暗中关注、守护着女儿的男人——陈默。
莫宇和莫渊神色都是一肃。莫宇沉吟片刻,缓缓道:“陈兄他……自当年那场变故后,性情越发孤僻深沉,魔功也日益精进,如今坐镇‘幽冥血海’边缘的‘寂灭魔宫’,等闲不露面。但他对珊丫头的关注,从未放松过。此番珊丫头被卷入北疆,魔气反噬,又被那诡异力量引向九幽寒渊……以陈兄的手段,不可能不知。”
莫渊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老陈头那脾气,你是知道的。看着冷得像块万载玄冰,心里头对珊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我估摸着,九幽寒渊那边稍微有点超出掌控的风吹草动,他就能把整个寒渊翻过来。只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喻伟民一眼,“他似乎一直遵守着与你的某种约定,或者……是某种默契?并未直接现身与珊丫头相认,只在你安排的那位‘北疆故人’身份用尽、珊丫头真正濒临绝境时,才暗中出了一次手,解决了那几头不长眼的冰兽。但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停留,更未相认。”
喻伟民静静地听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以及更深沉的疲惫与歉疚。“他……自然懂得。” 他低声道,仿佛自语,“我们都一样。有些事,不能认。有些面,不能见。尤其是……在她们真正拥有足够力量,看清这世道棋局之前。”
“他还不知道你与我们兄弟的关系。” 莫宇补充道,语气肯定,“当年你助我兄弟脱困,又暗中斡旋,避免魔族与人族爆发全面冲突,这些事做得极为隐秘,陈兄并不知情。他一直以为,你只是因缘际会,对珊丫头多有照拂的一位人族前辈。这样也好,少些牵扯,对珊丫头,对他,都更安全。”
“别让他知道。” 喻伟民立刻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与你们的关系,是另一重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现在……我‘已废’,更不能将你们牵扯到明面上来。老陈他……在魔族的处境本就微妙,若再与我,与你们有过多关联,恐生变故。”
莫渊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放心吧,喻老哥。陈老头的寂灭魔宫离我们兄弟的‘幽夜城’隔着小半个魔界,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也是因为珊丫头的事,我们才多留意了几分。他知道的,仅限于‘喻伟民’这个人族高手,与他女儿有些渊源,如今似乎栽在了女娲手里,生死不明。其他的,一概不知。”
喻伟民微微颔首,算是放心。沉默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同为人父的、感同身受的沉重:“不到万不得已……我还不能见他。有些话,现在说了,徒乱人意。有些真相,揭开了,或许更残忍。我们……都是有女儿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砸在昏蒙的空气中,也砸在莫宇、莫渊的心头。两位魔族强者沉默下来,他们虽无子嗣,但并非不懂这份牵绊。喻伟民与陈默,一个人族巅峰强者,一个魔族一方雄主,本该立场相对,却因着对女儿同样深沉而无奈的爱,在命运的棋盘上,成为了相隔遥远、却彼此隐约知晓、默默守望的“同类”。
“我懂。” 莫宇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护罩与灰雾,看到了那位独坐寂灭魔宫、同样在承受煎熬的魔君身影,“陈兄他,这些年也不好过。魔道修行,本就凶险,他又心有执念,郁结难舒。此番珊丫头出事,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恐怕早已……”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喻伟民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噬心咒带来的钝痛似乎又清晰了一分,但他恍若未觉,只是低声道:“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老陈他……因珊丫头,或因其他,陷入真正的死局,有性命之危……”
他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莫宇和莫渊,那目光不再锐利,却充满了沉重的托付与恳求。
“务必……照顾好他。”
“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看在他对珊丫头这片心上,” 喻伟民的声音艰涩无比,“拉他一把。哪怕……违背他的意愿,哪怕……暂时制住他,也别让他……真的走到那一步。有些路,踏上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珊丫头……已经失去了母亲,不能再失去父亲了。”
护罩内一片死寂。只有喻伟民压抑的喘息,和灰雾在护罩外流淌的、近乎永恒的沙沙声。
莫宇与莫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请求的分量,太重了。陈默是何等人物?一方魔君,修为深不可测,心性孤傲决绝。要“照顾”他,在必要时“拉他一把”,甚至可能“违背他的意愿”、“制住他”,这谈何容易?搞不好,就是与一位魔君彻底结仇,甚至引发魔族内部动荡。
但看着喻伟民那虚弱到极点、却因这份托付而执拗亮起的眼眸,想着陈默对陈珊那份深沉压抑的父爱,再想到他们兄弟与喻伟民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与情谊……
良久,莫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声应道:“好。我答应你。若真有那一日,陈兄陷入绝境,我兄弟二人,必尽力周旋,保他性命无虞。”
莫渊也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承,但补充道:“不过喻老哥,丑话说在前头,陈老头那脾气,真倔起来,十头魔龙都拉不回。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力。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最终还是得看珊丫头自己,还有你家那丫头,能不能破开这局。”
“我知道。” 喻伟民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了人事,各安天命吧。琪琪那边……我也会想办法。只希望,她们这一代,能比我们……走得好一些,少些无奈,少些……离别。”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似乎这番托付与交谈,已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气力,重新陷入那种与噬心咒、与虚弱身体、与无边痛苦对抗的沉寂之中。
莫宇和莫渊也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守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着方才为他压制咒印损耗的魔元。护罩内,重归寂静,只有三道呼吸声,一道微弱艰难,两道沉厚绵长,交织在这断魂谷永恒的暮色与灰雾里。
而此刻,在魔界深处,那片被称之为“幽冥血海”边缘的荒芜死寂之地,矗立着一座通体由某种漆黑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金属构筑而成的巍峨宫殿——寂灭魔宫。
宫殿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一道身影孤寂而立。
陈默(陈父)一袭玄黑绣暗金魔纹的宽大魔君袍服,身形挺拔如孤峰,黑发以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散发在带着血腥与硫磺气息的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与陈珊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冷硬,如同刀削斧劈,不见丝毫柔和。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是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郁的纯黑,此刻正静静地、毫无波澜地“望”向某个方向——那是九幽寒渊所在的大致方位。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墨玉平安扣,那是陈珊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陈珊身上那枚墨玉吊坠的另一半。玉扣触手温凉,在他指尖缓缓转动,倒映着魔界永恒暗红的天幕与血海翻涌的微光。
没有任何灵力或魔元的波动,但他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寂灭之意,仿佛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片行走的、绝对的“无”。
良久,他纯黑的眼眸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的玉扣停止转动,被紧紧握入掌心。
“珊珊……”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如同冰裂,逸散在充满硫磺味的夜风里,瞬间了无痕迹。
他知道女儿此刻正在九幽寒渊受苦,魔气反噬,孤身面对无尽魔物与内心心魔。以他的能力,本可以轻易将她带离那污秽之地,为她平息魔气,护她周全。
但他不能。
不仅是因为与某个“已死之人”之间那份无言的默契与约定,更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珊体内流淌的血脉意味着什么,她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温室的花朵,经不起真正的风雨。九幽寒渊的磨难,是她必须承受的劫,是她真正觉醒、掌控自身命运的……起点。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真正濒临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暗中出手,拂去那些“过量”的威胁。就像之前在北疆,解决掉那几头可能瞬间致命的高阶冰兽。然后,继续退回阴影之中,做一个不能相认、只能遥望的……陌生人。
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受苦,却不能相认、不能庇护的痛苦,丝毫不比噬心咒的折磨轻松。它如同钝刀,日夜切割着他的神魂,是他修为日益精进、心性却越发冰冷孤寂的根源之一。
指尖传来玉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亡妻当年佩戴时的温度,以及女儿幼时把玩时那软糯的笑声。陈默纯黑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冰层下暗流般的波澜荡开,但转瞬即逝,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漠然。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点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魔元缓缓凝聚,其中隐约可见极细微的、不断生灭的混沌符文流转。这是独属于他的、参悟寂灭与混沌之道凝聚的本源魔元。
“喻伟民……”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无波无澜,听不出是恨是怨,还是其他,“你将珊珊带入局中,又护她至今,如今自身难保……这份因果,本座记下了。”
“至于女娲……铁夫……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窥伺的魑魅魍魉……” 他纯黑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意,那杀意如此纯粹,如此凛冽,仿佛能冻结时空,“若你们敢将主意,真正打到珊珊头上……本座不介意,让这棋盘,提前换个下法。”
话音落,他掌心那点幽暗魔元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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