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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莫宇兄弟见喻伟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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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上,重归死寂。唯有魔君玄黑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像,融入这片血腥、荒芜、充满寂灭之意的魔宫夜色之中,默默守护着,也等待着。

断魂谷与寂灭魔宫,相隔无尽时空与位面壁垒。

一位是燃烧自己为人女铺路、如今奄奄一息、托孤于友的人族强者。

一位是堕入魔道、孤守寂灭、于暗处遥望爱女、压抑着滔天父爱与杀意的魔族雄主。

他们身份对立,道路迥异,甚至未曾真正并肩。

却因着对女儿同样深沉而无言的爱,在这盘席卷天地的巨大棋局中,成为了两颗彼此知晓、遥遥呼应、却又注定难以真正交汇的——

孤星。

而他们的女儿们,此刻正在各自命定的荆棘路上,浴血前行,对父辈的牺牲、守护与无尽的无奈,尚一无所知。

前路漫漫,劫火熊熊。

唯愿那颗为守护而燃的孤星之火,能照亮她们前行的黑暗,指引她们,走向那或许充满荆棘、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莫宇的身影无声地融入断魂谷粘稠的灰雾,朝着刘权离去的方向寻去,为这难得的、危机四伏下的短暂相聚张罗些简单的吃食。灵气护罩内,一时间只剩下喻伟民与莫渊二人,以及一盏刘权留下的、散发着稳定柔和光芒的青铜古灯,灯焰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映得喻伟民苍白的面容半明半暗。

莫渊盘坐在喻伟民对面,魁梧的身躯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抓了抓头发,暗红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喻伟民依旧惨淡的脸色,又移开,似乎想找些轻松的话题,却最终只是粗声问:“喻老哥,真不用我去帮大哥?刘叔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怕也寻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

“无妨。”喻伟民微微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目光落在莫渊那张线条硬朗、此刻却隐隐透着几分烦躁与不安的脸上,缓缓道,“让他去吧。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你说。”

莫渊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暗红的眼眸倏地转回,对上喻伟民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脸上那惯有的桀骜不羁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什……什么话?” 莫渊喉结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喻伟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莫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与压力。良久,喻伟民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莫渊,你我相识,也有百余载了。你性子暴烈,重情重义,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些我都知道。”

莫渊皱了皱眉,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瓮声道:“喻老哥,你突然说这些作甚?咱们兄弟的交情,还用得着说这些?”

喻伟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正因如此,有些事,你瞒不住,也藏不深。”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更多气力,但他目光始终锁定莫渊,“这些年,你数次暗中出手,或引导,或守护,或在她真正危急时悄然化解劫难……对象,都是珊丫头,陈珊。”

莫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暗红的眼眸深处,似有赤焰一闪而逝,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微微紊乱了一瞬,但又被他强行压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一时失声。

“起初,我只当你是因为与我相交,又觉得珊丫头性子对胃口,故而多加照拂。” 喻伟民继续说着,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如锤,敲在莫渊心头,“但后来,次数多了,时机太巧,尤其是……你看她的眼神。”

喻伟民的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莫渊灵魂深处:“那不是看晚辈,看故人之女的眼神。那里面有愧疚,有痛楚,有恨不得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又不得不强忍的挣扎……还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无法割舍的牵绊。”

“够了!” 莫渊猛地低吼一声,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在护罩内投下浓重的阴影,暗红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在他体表丝丝缕缕地溢出,双眼赤红,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喻老哥!你——!”

“你先别急。” 喻伟民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因对方骤然爆发的魔气牵引,胸口噬心咒印又传来一阵隐痛,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平稳,“坐下,听我说完。”

莫渊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喻伟民,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咯咯声响,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最终,他还是重重地坐了回去,低着头,浓密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护罩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青铜古灯的灯焰微微摇曳。

良久,喻伟民才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与悲悯:“如果我没猜错……珊丫头,就是你和‘荔枝’,在当年那场神魔之战尾声,遗落在人间的女儿,对吧?”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莫渊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起头,暗红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痛苦、以及一丝被彻底撕开疮疤的绝望!他死死盯着喻伟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喻伟民迎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神魔之战,波及三界,惨烈无比。你与‘荔枝’相识于战火,相恋于绝境,本是一段禁忌之缘。后来魔族溃败,天道镇压,神魔通道封闭前夕,混乱之中,‘荔枝’身受重伤,濒临消散,拼死将刚刚诞生、气息微弱的女儿,以秘法送入了时空乱流,希望能为你们留下一丝血脉……而那乱流的出口,恰好落在了人界,落在了陈默隐居之地的附近。”

“陈父……” 喻伟民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当年因爱妻陨落(与神魔之战间接相关),心灰意冷,带着对魔族的恨意与人族的失望,隐居避世。却在山林中捡到了这个气息奇特、奄奄一息的女婴。他本可置之不理,甚至……但终究,心中那份对亡妻的追忆与愧疚,以及对这无辜幼崽的怜悯,让他收留了她,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长大,取名陈珊。这些年,他虽堕入魔道,性情大变,但对珊丫头,却是真心实意,倾尽所有地呵护。他,是在替你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莫渊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剧烈地颤抖着。这个平日里桀骜不驯、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魔族战帅,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呜咽。

“荔枝”……那个名字,是他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伤疤。那场战争,那次分离,那个在消散前依然对他微笑、将女儿托付给未知命运的倩影……数百年来,如同梦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而他甚至不知道,女儿是否还活着,流落何方,受了多少苦。

直到后来,他因缘际会,在暗中关注喻伟民及其身边人时,注意到了那个名叫陈珊、性子泼辣张扬、身怀奇异冰寒魔气的丫头。起初只是觉得投缘,但越看,越觉得那眉眼间的神韵,那偶尔流露出的、与“荔枝”如出一辙的倔强与灵动,还有那深藏血脉之中、连陈默都未能完全封印的、属于他与“荔枝”的独特本源气息……

他暗中调查,小心求证,最终,在那次陈珊魔气反噬、性命垂危之际,他忍不住冒险靠近,以自身精纯魔元为其梳理,清晰地感应到了那份血脉共鸣!

那一刻,他几乎要疯掉!狂喜、愧疚、痛苦、后怕、无尽的爱怜……种种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那是他的女儿!他和荔枝的女儿!还活着!就在眼前!

可他不能认。神魔之战虽已过去数百年,但天道盟约犹在,神魔界限分明。他是魔族战帅,若公然认下这个流落人界的半神半魔血脉的女儿,不仅会给陈珊带来灭顶之灾(神魔两界都不会容她),也会给刚刚稳定下来的魔族与人界关系带来难以预料的变数,更会彻底打破陈默与陈珊之间维持了数十年的、脆弱的父女平衡。

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最深的阴影里,在她遇到生死危机时,才敢偷偷伸一下手,拂去那些致命的威胁,然后在她转危为安后,又迅速遁走,不敢留下丝毫痕迹。这种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却不能庇护的痛苦,比凌迟更甚。

“我……” 莫渊抬起头,脸上已满是纵横的泪痕,混合着暗红的魔气,显得狰狞而凄楚,“我对不起她……对不起荔枝……我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有我这个父亲存在……我是个懦夫!是个废物!”

“不,你不是。” 喻伟民缓缓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你是魔族战帅,你有你的责任,你的立场。陈默是人界大能(曾是),后堕魔道,他也有他的处境,他的考量。而珊丫头……她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的不得已。”

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歇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珊丫头,为何会机缘巧合,穿越时空,来到我所在的年代,还成了琪琪最好的姐妹……这其中因果,恐怕也牵扯到当年那场大战遗留的时空裂隙,以及……某些更高层面的牵引或‘安排’。也许是命中注定,也许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她与琪琪的缘分是真,她们之间的情谊,不掺半分虚假。陈默将她教得很好,坚强,重情,有担当。琪琪能有这样的姐妹,是她的福气。”

提到梓琪和陈珊的友谊,喻伟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得几乎要崩溃的魔族汉子,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莫渊,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揭你的伤疤,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我大概猜到了。也想让你知道,珊丫头这些年在人界,虽然经历了些坎坷,但总归是平安长大了,还有了真心待她的养父和挚友。老陈他……是真心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这份情,你得认。”

莫渊死死咬着牙,重重点头,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他何尝不知?这些年在暗中观察,他比谁都清楚陈默对陈珊那份深沉而笨拙的父爱。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痛苦,更加觉得自己不配。

“我们都是做父亲的。” 喻伟民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的女儿流落在外,我的女儿身在局中。我们都想护她们周全,却又都身不由己,力有未逮。这份心情,我懂。”

“所以,我今天的话,有些多,也有些僭越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这番长谈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但……情真意切。你,莫渊,是个好父亲,只是……命运弄人。将来若有机会……我是说如果,局势有变,或许……你们父女,能有相认的一天。在那之前,保重自己,也……继续在暗处,多看顾她几分吧。有我在,他不会知道你我今日所言。”

话音落下,护罩内重归寂静,只有莫渊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和喻伟民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

莫渊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却以如此平静的方式,揭开了他心底最沉重秘密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有被理解的慰藉,有伤口被撕开的剧痛,有对女儿更深沉的愧疚与爱怜,也有对喻伟民这份洞察与包容的感激与震撼。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带着血泪的叹息。

“喻老哥……” 他嘶哑开口,声音干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为隐瞒,为当年的战争波及,也为此刻的无力。喻伟民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更何况,他们本是旧识,此刻更是同为女儿命运揪心的父亲。断魂谷的灰雾,依旧在护罩外无声翻涌,吞噬着光,也吞噬着声音。而在遥远的九幽寒渊深处,陈珊对发生在断魂谷的这场关于她身世的对话,一无所知。她正手持一柄由深紫色魔气凝聚而成的狰狞战刃,在无穷无尽的魔物浪潮中浴血拼杀,眼中猩红与清明疯狂交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出去!找到长海!找到梓琪和新月!活下去!她的血脉在沸腾,魔性在咆哮,属于“荔枝”的那部分神性本源,也在绝境中悄然苏醒,与魔性激烈碰撞,为她带来痛苦,也带来了一丝……她自己尚未察觉的、迥异于寻常魔族的力量。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咬合。神魔遗珠,于深渊中,悄然绽放出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喻伟民顿了顿,接着说出了荔枝的下落。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在莫渊已然翻江倒海的内心,再次引爆了惊天的巨浪!

“你……你说什么?!” 莫渊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未干,赤红的双眼中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混合了极致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急切!他几乎要再次从地上弹起,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伸出,仿佛想要抓住喻伟民的肩膀摇晃,却又在触及对方那虚弱到仿佛一碰即碎的身体前,硬生生僵住。

“荔枝……她……她还活着?!在周家?!后厨帮工?!” 莫渊的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彻底变调,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喻老哥!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周家?!天权兄他……他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出,莫渊的气息彻底紊乱,暗红色的魔气不受控制地在他周身翻涌鼓荡,将狭小的灵气护罩都冲击得明灭不定,那盏青铜古灯的灯焰剧烈摇曳,光影乱舞,映得他此刻的脸庞如同恶鬼。

喻伟民被他骤然爆发的魔气一冲,胸口噬心咒印猛地一缩,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强忍着,没有表露太多痛苦,只是缓缓抬起手,示意莫渊冷静。

“稍安……勿躁。” 他喘息着,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此事……说来话长,你且……听我慢慢说。”

莫渊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控,连忙强行收敛魔气,但那双赤红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喻伟民,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下文。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丝毫未减,荔枝还活着!这个念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瞬间焚烧了他数百年来所有的绝望与死寂!

喻伟民闭目调息了片刻,待那阵因魔气冲击和情绪激动引动的剧痛稍微平复,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激动难抑的莫渊,缓缓道:“当年那场大战……尾声惨烈,时空崩乱。‘荔枝’为送你女儿离开,自身神魂受创极重,几乎溃散。但她身负一丝特殊神性本源,加之……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她的一缕残魂并未彻底湮灭,而是随着部分时空乱流,坠入了人界。”

“她坠落之地,恰好距离当时周家的一处别院不远。” 喻伟民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久远的往事,“彼时周天权恰在别院清修,感应到异常时空波动与微弱神性气息,前去探查,发现了奄奄一息、神魂溃散、记忆几乎全失的‘荔枝’。”

“天权兄为人……你应知晓,看似随和,实则心细如发,且对天道盟约、神魔之事知之甚详。他认出‘荔枝’身份特殊,牵扯甚大,若暴露,必引来滔天大祸。但他又无法坐视这缕残魂就此消散。” 喻伟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老友的感佩,“于是,他以周家秘传的‘养魂安神术’,结合一件温养魂魄的异宝,花费极大代价,勉强保住了‘荔枝’这缕残魂不灭,但她也因此陷入了一种近乎永恒的沉眠,且记忆全失,只保留了一些最基本的神魂本能与……对你,以及对你们女儿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

莫渊听到这里,赤红的眼中泪水再次奔涌而出,那是心疼,是后怕,也是无尽的爱怜与愧疚。他的荔枝,没有死,却承受了数百年的沉眠与记忆空白之苦!

“后来呢?” 他嘶声追问,声音颤抖。

“后来,天权兄将她悄悄安置在周家本家后厨,以一个‘因故失忆、无处可去的孤女’身份,做些最简单的杂役,掩人耳目。周家本家后厨人员混杂,流动频繁,且皆是凡人仆役,不易引人注意。更重要的是,本家有阵法遮掩,相对安全。” 喻伟民道,“天权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暗中前去,以自身精纯灵力为其温养残魂,希望能有朝一日,助她苏醒,恢复记忆。”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周家核心层都少有人知。我也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隐约察觉。后来寻机私下问起,天权兄知我与你相识,且为人可信,权衡再三,才将实情告知于我。” 喻伟民看着莫渊,目光坦诚,“他托我暗中留意,若有朝一日你知晓此事,或局势有变,希望我能从中斡旋,莫要让‘荔枝’再卷入神魔纷争,让她能就此隐姓埋名,平安度日。”

莫渊重重地点头,泪如雨下。周天权,这个人族老友,竟为他们做到了这一步!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至于我为何一直未告知你……” 喻伟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原因有二。其一,当年你初掌魔族战帅之位,内忧外患,根基未稳。若得知‘荔枝’尚在人界,且是这般状态,以你的性子,恐会不顾一切前来寻她。届时,不仅可能暴露她的存在,引来神界或魔族内部敌对势力的追杀,更会令你自身陷入险境,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神魔冲突。时机未到。”

“其二,” 他顿了顿,看向莫渊的目光更加复杂,“我与你的关系,本就敏感。四大家族(指人族顶尖势力)对魔族的警惕从未放松。若让人知晓,我不仅与你私交甚笃,还知晓你妻子的下落并暗中隐瞒……那我喻伟民,在人族,在四大家族眼中,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被扣上‘通魔’、‘背叛人族’的罪名。那时,我尚需借助人族与四大家族的部分力量,为琪琪铺路,亦有许多布局未成,不能轻易走到那一步。”

莫渊沉默着,他虽然性子暴烈,但并非不懂权谋与大局。他明白喻伟民的苦衷。当年他初掌战帅大权,魔族内部派系林立,外部强敌环伺,自身确实如履薄冰。而“荔枝”的存在若暴露,绝对是足以让他疯狂、也让整个局势失控的惊天炸弹。喻伟民选择隐瞒,既是为了保护“荔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保护他,保护当时脆弱的平衡。

“那现在……” 莫渊哑声问,眼中充满了希冀与忐忑,“现在为何又告诉我了?是因为……四大家族对你的信任,已经……”

“裂痕已生,难以弥合。” 喻伟民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我交出逆时珏,身受噬心咒,在世人眼中已是废人,且与女娲宫离心。此前种种布局,虽为大局,却也难免触及一些人的利益,引来猜忌。如今我重伤垂死,困于这断魂谷,在有些人看来,恐怕已是……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凄凉:“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崩塌起来,却往往只在一夕之间。如今的我,自身难保,许多事,已力不从心。继续瞒着你,于‘荔枝’而言,未必是福。天权兄虽能护她一时,但周家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若我彻底失势,或身死道消,难保不会有人将主意打到她头上。届时,天权兄恐也独木难支。”

他看着莫渊,目光中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所以,我选择在此时告知你。你是她的丈夫,是珊丫头的生父,你有权知道她的下落,也有责任保护她。至于如何做……需你自行斟酌。是暗中保护,还是伺机相认,皆在你。我只希望,无论你作何选择,莫要让她再受伤害,也……莫要让天权兄难做。他这些年来,暗中照顾‘荔枝’,担了极大风险,对你们一家,恩同再造。”

莫渊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激动、狂喜、后怕、感激、愤怒、焦虑……种种情绪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他终于知道了荔枝的下落!她还活着!虽然沉眠,虽然失忆,但她就在那里!在周家后厨,那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

他想立刻冲去周家,想见到她,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这数百年来他有多想她,有多愧疚!他想唤醒她,弥补她!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喻伟民说得对,现在局势微妙,他若贸然行动,不仅可能害了荔枝,暴露她的存在,更可能将周天权置于险地,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他必须冷静,必须从长计议。

“我……我明白。” 莫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沸腾的情绪,赤红的眼眸中,狂乱逐渐被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冷静与决绝取代,“喻老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一切。这份恩情,我莫渊永世不忘。天权兄的大恩,我也记在心里。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荔枝……她现在这样,或许……暂时不记得,对她,对我们,都是一种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坚定:“我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之前,我会用我的方式,暗中看顾她们母女。周家那边……也请喻老哥代我,向天权兄转达谢意与歉意。是我……连累他了。”

喻伟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莫渊能如此快冷静下来,并做出这般考量,说明他并未被狂喜冲昏头脑,这份心性,足以担当重任。

“我会的。” 喻伟民道,“天权兄那边,我自会设法沟通。至于你……也需小心。神魔两界,盯着你的人不在少数。你与‘荔枝’的关系,更是绝密中的绝密,万不可泄露分毫。”

“我晓得轻重。” 莫渊重重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紧,“对了,珊珊那边……她知道吗?关于她母亲……”

“她不知。” 喻伟民摇头,“当年他捡到珊丫头时,她只是个气息微弱的婴孩,身上除了那枚墨玉平安扣,并无其他能证明身份之物。陈默或许有所猜测,但具体内情,他应不知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珊丫头而言,陈默就是她的父亲,这就够了。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对她并非好事。”

莫渊默然,心中五味杂陈。女儿近在咫尺,却不知生父生母是谁,甚至不知道母亲尚在人间,只是沉眠。而他这个父亲,却只能躲在暗处,连相认都不敢。这种痛苦,比噬心咒更甚。

但他知道,喻伟民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明白了。” 莫渊低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与坚定,“我会等。等到珊珊足够强大,等到荔枝……或许有苏醒的一天,等到……这该死的局势,不再那么逼人。”

喻伟民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两个男人,一个重伤垂死,一个强忍悲痛,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地之中,完成了一场关于生死、关于守护、关于无尽等待与希望的沉重对话。

护罩外,断魂谷的灰雾依旧永恒地翻涌着,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孤独与等待。

而在遥远的周家本家,那热闹喧嚣、烟火气十足的后厨角落里,一个容貌清秀、眼神却总是带着几分茫然与空洞的年轻妇人,正默默地、熟练地清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她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魂不守舍,只有偶尔停下时,会无意识地抚摸胸口——那里贴身佩戴着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墨玉平安扣,与她远在魔界的夫君手中那一枚,本是一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哪里,脑海中只有一些破碎的、关于火焰、战争、分离,以及一个温暖怀抱的模糊画面。她只记得,自己叫“阿荔”,是很多很多年前,被好心的周家老爷收留的孤女,在这后厨做些杂活,混口饭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知道,在遥远的魔界,有个男人为她肝肠寸断,矢志不渝。她不知道,在另一处绝地,她流落人界的女儿正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然随着断魂谷中那场沉重的对话,被再次悄然拨动,卷入了更加宏大而危险的漩涡边缘。隐姓埋名数百载,神女沦为灶下婢。只待风云再起时,或许便是……归期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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