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集 老林子的“望火楼”(2/2)
可奇怪的是,火头烧到离大黑山还有二里地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绕着山走了,像有什么东西把它推开了一样。郝大个儿站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那火头硬生生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往旁边的山沟里烧过去了。
大火过后,郝大个儿下山去看,大黑山方圆二里地,草都没烧着一根。而旁边那道山沟,烧得一片焦黑。
老冯问他,你觉得是咋回事。郝大个儿说:“火龙护着我呢。它不让火烧它的楼。”
还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郝大个儿下不了山,在山上一待就是三个月。粮食吃完了,他正发愁,忽然发现楼梯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子苞米面,冻得梆硬,但确实能吃。他问遍了附近的林场,没人送过粮食。那袋子苞米面是哪儿来的,他到死也没弄明白。
老冯说,郝大个儿晚年身体不好,林场领导劝他退休,说这望火楼以后不用人守了,有监控了。郝大个儿不愿意,说这楼我得守着,我不守谁守?
领导拗不过他,又让他守了两年。直到他六十七岁那年,一场大病,实在下不了床,才被人抬下山。
下山那天,郝大个儿坐在担架上,回头望着那座望火楼,眼圈红了。他对抬他的人说:“你们记着,这楼底下有条火龙,它不会害人。往后不管谁来,别生火,别动那地板,就让它自己暖着。它能暖到天荒地老。”
抬他的人点头应了。
郝大个儿下山后不到半年就走了。老冯去送他,骨灰盒上放着他戴了几十年的防火员袖标,和一张望火楼的黑白照片。
郝大个儿走后,那座望火楼真就没人守了。林场装了监控摄像头,在山下就能看到方圆几十里的情况。楼还留着,说是当个纪念,偶尔有护林员上去看看。
老冯后来又去过几次。每次爬上那二十多米的木头梯子,推开小木屋的门,那股热乎乎的气息还在,从地板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墙上郝大个儿挂的日历,还翻在他下山的那一页,已经褪了色。
老冯有一次专门带了个测温仪去,想测测那热气到底多少度。仪器一靠近地板缝,数字开始跳,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一直跳到六十度才停住。他又测了测墙壁,也是温的,四十度左右。
他把这些数据记下来,回去查资料,翻遍了地质图,也没找到大黑山有地热的记录。他又请教了几个地质专家,专家们看了数据,说可能是断层活动产生的局部热异常,但具体原因,需要实地勘探。
老冯没再追究。他想起郝大个儿的话:有些事,不用啥都弄明白。弄明白了,那股气可能就散了。
二零一五年,大黑山望火楼被列为林业文化遗产,修葺一新。修的时候,工人们发现,那些支撑楼体的木头柱子,六十年了,居然没有一点腐朽的迹象,敲起来当当响,跟新的一样。有人想挖开地板看看底下到底有啥,被老冯拦住了。
“别挖,”老冯说,“底下有东西,挖出来,这楼就没了。”
工人们听了,没再动。
如今,大黑山望火楼还在,还是那座木头架子,还是那间小木屋,还是冬天不烧火、夏天不生凉。偶尔有驴友徒步经过,爬上去歇歇脚,推开门的瞬间,总会发出一声惊叹:“真暖和!”
他们不知道这暖和气从哪儿来,也没人告诉他们。他们只是享受了这份暖意,然后继续赶路。
只有老冯知道,这暖和气,是一个姓郝的老头守了三十多年的东西。是火龙也好,是地热也罢,是那袋不知从哪儿来的苞米面也好,是那个绕着火头拐弯的山梁也好,它们都属于那个楼,属于那个楼底下看不见的秘密。
郝大个儿走了,秘密还在。火龙还在喘气,热气还在往上冒。也许它会一直暖下去,暖到天荒地老。也许有一天,它会忽然停了。那时候,这座望火楼就真的只是一座木头架子了。
老冯说,他不愿意想那一天。
这就是大黑山望火楼的故事。一座不用生火的木头房,一个守了它一辈子的人,一段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缘分。在东北辽阔的林海里,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它们藏在每一座废弃的工棚里,每一条长满荒草的防火道上,每一个再也不会亮起的了望窗后。
等着被记住。或者,等着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