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 黑龙江边的回龙湾(2/2)
陈江生接到消息,连夜从县里赶回。他看到江面的景象,也震惊了。取样化验的结果显示,江水中铁、硫等矿物质含量异常升高,PH值偏低,呈弱酸性。
这是典型的地下水异常涌出特征。说明江底的地质结构发生了改变,深层的矿物质水被大量释放出来。
陈老爷子指着江面说:“江生,你看见了吧?龙怒了,吐毒水了。再不收手,要出大事!”
这一次,陈江生动摇了。科学告诉他,这不是龙怒,是地质灾害的前兆。但现象如此剧烈,说明回龙湾的地质系统极其敏感,任何扰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写了一份紧急报告,详细陈述了回龙湾的特殊地质条件、近期异常现象、以及可能的风险。报告直呈县领导。
县里很重视,请来了省地质局的专家。专家考察后认为,回龙湾确实是一个特殊的地质节点,可能连接着深层地下水系和断裂带。在这里进行工程建设,风险确实很大。
但专家也指出,完全禁止开发不现实。关键是要找到平衡点:既要利用资源,又要保护地质系统的稳定。
在专家指导下,陈江生重新设计了方案。新方案彻底放弃了固定建筑,改为全浮动式设施:浮动码头、浮动平台、浮动步道。所有设施都不接触江底,通过锚链固定,可以随时调整位置。
更重要的是,新方案增加了监测系统:在湾区布设水质、水温、水流、地震监测点,实时监控地质水文变化。一旦出现异常,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陈江生把新方案拿给爷爷看。陈老爷子看不懂图纸,但听孙子解释后,问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不伤江底?”
“不伤。就像船停在江上,不碰江底。”
“那龙能答应?”
“爷爷,没有龙。但江底的地质系统很脆弱,咱们不碰它,它就不会闹脾气。”
陈老爷子沉默半晌,说:“你去跟屯里人说说吧。”
陈江生在屯里开了三次说明会,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回龙湾的地质特点、工程原理、保护措施。他还请来了地质专家现场答疑。
经过反复沟通,大多数村民同意了新方案。他们提出一个条件:施工前要按老规矩,举行一个“告江”仪式。
陈江生答应了。仪式很简单:在江边摆上三牲,焚香祭拜,由陈老爷子念告词。告词不是求神拜佛,而是向自然表达敬意和承诺:
“江神在上,回龙湾的子孙在此告禀:我等在此谋生,必敬江爱江,不伤江体,不坏江气。若有冒犯,甘受天谴。”
仪式后,工程重新启动。这一次,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浮动码头的锚点,避开了漩涡区和温泉区;施工时间选在水流平缓的秋季;所有材料都经过环保检测。
施工过程中,怪事又发生了。每当有大型构件下水时,江面就会起雾,不是普通的晨雾,是贴着江面的薄雾,像一层轻纱。雾中常传来奇怪的声响,似风声,似水声,又似低吟。
工人们有些害怕。陈江生解释说,这是水温差异造成的雾气,声响是水流与构件的共振。但私下里,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更神奇的是,工程完工后,那些异常的漩涡渐渐恢复了原位,江水也恢复了清澈。死鱼现象没有再出现,江底的冒泡也停止了。
1985年,回龙湾旅游码头正式启用。浮动码头像一条长龙,蜿蜒在江面上,与自然景观融为一体。游客可以站在码头上,近距离观看漩涡奇观,又不会干扰江底生态。
码头带来了游客,也带来了收入。回龙湾屯的人办起了渔家乐、游船、特产店,日子渐渐好起来。但他们没有忘记老规矩:不在湾里下网,不挖江沙,不建固定建筑。
陈江生继续他的监测研究。通过长期观测,他发现了回龙湾更多的秘密:江底温泉有周期性变化,与地震活动有关联;漩涡的位置会随季节微调,可能是江底地形缓慢变化所致;湾区的水文地质系统,像一个精密的调节器,影响着整个江段的水流平衡。
1998年,松花江、黑龙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回龙湾水位创历史新高,但浮动码头经受住了考验。更令人惊讶的是,在洪峰过后,回龙湾成了鱼类的避难所。大量鱼群聚集在湾里,像是知道这里安全。
陈江生研究后发现,回龙湾在洪水期间,起到了“缓冲池”的作用。湾区的特殊地形和水文条件,能够减缓水流速度,沉淀泥沙,净化水质。这不仅保护了湾区的生态,也对下游产生了积极影响。
这个发现让陈江生对先祖的智慧有了更深的理解。所谓的“龙脉”,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生态节点;所谓的“惊龙”,可能就是破坏生态平衡;所谓的“保佑”,可能就是生态系统的正常功能。
2005年,陈江生当选为县政协常委。他提交的第一份提案,就是《关于建立黑龙江特殊地质生态保护区》的建议。提案以回龙湾为例,阐述了保护关键地质生态节点的重要性。
提案引起了省里的重视。经过专家论证,黑龙江省在全国率先划定了“地质生态敏感区”,回龙湾是第一批列入的区域。区内实行最严格的保护措施:禁止一切可能破坏地质结构的活动,鼓励适应性利用。
陈老爷子活到九十二岁,2008年去世。临终前,他把陈江生叫到床前,交给他一个油布包。包里是一本手抄的《回龙湾记》,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这是陈家先祖留下的,记载了回龙湾三百年的变化和观察。
陈江生如获至宝。他将手抄本与自己的监测数据对照,发现了很多对应关系。比如,手抄本记载的某年“江水赤三日”,对应地质记录中的一次地震活动;某年“湾暖不冻”,对应一个暖冬周期。
古人的观察虽然朴素,但细致入微;虽然解释神秘,但记录真实。这让陈江生更加坚信,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2010年,陈江生退休了。但他没有离开回龙湾,而是成立了“回龙湾地质生态研究所”,自任所长,继续他的研究。他还把孙子陈明培养成了接班人,陈明大学学的是环境科学,硕士研究方向正是河流生态。
如今,回龙湾成了地质生态研究的基地。每年都有大学生来实习,有专家来考察。浮动码头还在使用,但规模控制得很小,以保护为主,利用为辅。
2022年夏天,陈江生带着十岁的曾孙女在江边散步。小女孩问:“太爷爷,江里真的有龙吗?”
陈江生想了想,说:“江里没有龙,但江有江的脾气。你看这水,这漩涡,这雾气,都是江在说话。咱们要听懂江的话,顺着江的脾气,江就会对咱们好。”
“那怎么听懂江的话呢?”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想。”陈江生指着监测站的设备,“还要用这些工具帮忙。老法子加上新科学,就能听懂江的话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认真地点头。
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光。那些漩涡还在旋转,不急不缓,像是永恒的舞蹈。浮动码头静静地泊在湾里,像是江的一部分。
陈江生望着这一切,心中感慨。四十年了,他从不信到怀疑,从怀疑到理解,从理解到敬畏。他终于明白了爷爷的话,明白了先祖的苦心,明白了那些规矩背后的深意。
回龙湾的故事还在继续。古老的传说与现代的科学在这里对话,传统的智慧与创新的实践在这里融合。没有龙,但有更珍贵的东西:对自然的理解,对规律的尊重,对平衡的追求。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大江转弯的地方,源于那些旋转不息的漩涡,源于一代代人的观察、思考与守护。回龙湾,回的不是龙,是人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守的不是脉,是人与环境的和谐之道。
江水长流,漩涡不息,智慧传承。这就是黑龙江边的故事,一个关于回龙湾的故事,一个关于风水的真实含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