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儿皇浮尊（2/2）

耶律德光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近乎残忍的笑容。他微微抬手，身边的萧翰立刻捧着一卷装饰华丽的羊皮诏书（契丹文与汉文对照），高声宣读。

诏书中，充斥着“天命所归”、“应石卿之请”、“特册立为大晋皇帝”等虚伪辞藻，更明确重申了“幽云十六州永归契丹”、“岁输帛三十万匹”、“永为父子之邦，大晋皇帝当以子礼事契丹皇帝”等条款。

每听一句，殿中不少中原旧臣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有的甚至闭上了眼睛，身躯微微颤抖。

石亮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那寒意似乎能穿透颅骨，冻结他的灵魂。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契丹人的嘲弄，旧部们的复杂，或许还有冥冥之中，李存勖、李嗣源乃至无数为守护这片山河而战死的英魂，那冰冷刺骨的凝视。

但他不能退缩。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签下降表、引契丹入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只能向前、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的绝路。

“儿臣……领旨谢恩！父皇皇帝隆恩，儿臣没齿不忘，必谨守臣节，永世恭顺！”他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却也更空洞。

耶律德光终于从胡床上起身，亲手（或许是做做样子）将一份象征性的“册宝”（仿制简陋）交给石敬瑭身边的宦官。

“平身吧，朕的……皇儿。”耶律德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戏谑，“望你勤政爱民，莫负朕望。大晋与契丹，永为父子之邦，共享太平。”

“谢父皇！”石亮起身，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册宝”，转身，面向殿中百官。

那一刻，他勉强挺直了脊梁，试图展现出帝王的威仪。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那身龙袍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眼神却涣散而无光，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华丽躯壳。

“改元……天福。”他开口，声音干涩，“国号……大晋。”

没有告天祭祖的宏大仪式，没有万民欢呼的鼎沸场面，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登基大典。后晋政权，就在这异族武士环伺、旧臣羞惭垂首、北风呜咽如泣的破败大殿里，以一种史上最屈辱的方式，宣告成立。

仪式草草结束。耶律德光志得意满地带着契丹人马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座更加死寂的“皇宫”。

石亮独自坐在那冰冷而陌生的“龙椅”上，抚摸着扶手粗糙的纹路。殿内灯火昏暗，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殿壁上，扭曲而孤独。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皇位。

但他失去的，是万里江山最坚固的屏障（幽云十六州），是华夏帝王最根本的尊严（父事夷狄），是身后千秋万代的清名（儿皇帝骂名），更是……作为一个汉家儿郎，立于天地之间的那根脊梁。

从此，中原门户洞开。契丹铁骑的阴影，将长久笼罩在北方的天空。边患的烽火，将因他石亮今日一跪，而绵延数十年，灼烧无数生灵。

而“天福”这个年号，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绝妙的讽刺——用国土与尊严换来的“福气”，究竟能延续几时？

晋阳城外的北风，依旧在呼啸，仿佛在呜咽着一个时代最深的悲哀，也在嘲笑着那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崭新的“儿皇帝”。

历史，在此刻写下最沉重而屈辱的一笔。

而真正的风暴，远未结束。南方的山南，北方的契丹，都将因这石亮的“天福”元年，而进入全新的、更加激烈的博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