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儿皇浮尊(1/2)
儿皇·浮尊
清泰四年,正月朔,晋阳(太原)。
严寒并未因新岁的到来而有半分消退。晋阳城头,经过去岁那场惨烈攻防与契丹铁骑的蹂躏,残破的雉堞上覆盖着厚厚的、肮脏的积雪,与焦黑的火燎痕迹形成刺目的对比。北风呼啸着穿过城墙的豁口,卷起冰渣与灰烬,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整座城池,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更深沉的、混合着屈辱与麻木的寒意。
然而,在城池中央那座勉强修复、却难掩破败的“皇宫”(实为前晋阳宫部分殿宇)内,却透出一种异样扭曲的“热闹”。
宫门、殿廊,随处可见身披皮裘、髡发左衽、挎着弯刀、眼神倨傲扫视的契丹武士。他们与身着新制却显仓促的晋军侍卫混杂站立,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氛围。空气中,浓烈的羊膻味、皮革味,压过了本该有的龙涎香气。
大殿(清泰殿,临时更名)之内,更是如此。
殿宇穹顶高阔,却因缺乏修缮而显阴暗,几处破损的窗棂用厚毡勉强堵住,透入的光线有限。粗大的梁柱上,新刷的朱漆尚未干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百官(多是原河东旧吏及部分投降的后唐官员)分列两侧,大多低垂着头,面色复杂,有茫然,有惶恐,亦有掩饰不住的羞惭。他们的朝服新旧不一,仪态僵硬,在这充斥着异族气息的殿堂里,显得格格不入。
殿陛之上,原本属于帝王的御座空悬。取而代之的,是在御座侧前方,临时设置了一张铺着斑斓虎皮、装饰着草原风格金银饰物的宽大胡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正斜倚其上。
耶律德光未着中原冕服,只一身华丽的契丹皇族猎装,外罩黑貂大氅,头戴镶宝石的金冠。他年富力强,面容粗犷,鹰隼般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扫视着殿中这群即将向他“称臣纳贡”的“南人”君臣。他的左右,侍立着萧翰等心腹重臣,以及数名魁梧如熊罴的契丹侍卫,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此刻都汇聚在丹陛之下,那个身着崭新却略显宽大、绣着蹩脚龙纹的赭黄袍服的身影上——石敬瑭。
他低着头,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新制的皇冠(形制简陋,远不能与中原正统帝冕相比)戴在头上,显得沉重而别扭。脸上勉强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胡须和额角细密的汗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历史最深的污浊之中。脚下这片土地,曾是李存勖、李嗣源发号施令的龙兴之地,如今,却要在异族首领的“册封”下,举行一场堪称千古丑闻的登基典礼。
“大晋皇帝石亮,上前听封——”契丹礼官(通晓汉礼者)用生硬的汉语,拖长了音调喊道。
石亮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他的步伐有些虚浮,走到殿中,面向耶律德光的胡床,停下。
然后,在满殿中原旧臣惊愕、痛苦、乃至不忍直视的目光中,在契丹武士们或讥诮、或冷漠的注视下,石亮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下了他的双膝。
不是中原帝王受禅时的三揖三让,不是藩臣见君的躬身行礼。
是跪拜。
向着那个比他年轻近二十岁、曾是他需要防范的“北虏”首领,向着那张代表着草原权力的胡床,石亮以头触地,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儿臣……石亮,叩见父皇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回荡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中,显得无比刺耳,也无比……卑微。
“儿皇帝”。
这三个字,从此如同烧红的烙铁,将死死焊在他的名字上,焊在这个由他建立的、国号为“晋”的王朝命脉上,直至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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