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引狼焚国(1/2)
引狼·焚国
清泰三年(公元936年),夏末,河东,太原府(晋阳)。
秋意未至,但河东的风已带上凛冽的预兆。太原城厚重的城墙在夕阳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城内街市却异常冷清,行人匆匆,面带忧色,商铺大多门板紧闭,偶有粮店开门,门前也排着长队,价格却一日数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以及……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恐慌。
河东节度使府邸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密室。
烛火跳动,映照着石亮那张因常年军旅而黝黑粗糙、此刻却因激动、紧张与某种病态的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他正对着一名衣着装扮与中原迥异、髡发左衽、眼神桀骜中透着精明的中年汉子。此人,正是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心腹使臣,萧翰。
密室中并无他人,只有他们俩,以及案几上那份摊开的、墨迹未干的绢帛——上面写的不是汉字,是契丹文,但旁边附有汉文译本。烛光下,“幽云十六州”、“岁输帛三十万匹”、“约为父子之国”等字眼,触目惊心。
“……萧特使,”石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舔了舔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边缘,“陛下……不,大汗的条件,是否……过于严苛了些?幽云十六州,乃中原北门锁钥,一旦割让……”
“石公!”萧翰打断他,语气带着契丹贵族特有的直接与倨傲,汉话说得有些生硬,却字字清晰,“我家大汗提兵十万,陈兵塞上,非为游猎而来。助你除掉李从珂那个弑君小人,夺回本属于你的……‘皇位’(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是需要代价的。幽云之地,本多胡汉杂居,近来也多受我契丹‘庇护’。至于岁币,不过是你新朝对大汗‘父皇帝’的一点孝敬罢了。”
他将“父皇帝”三字咬得格外重,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算计。
石亮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耶律德光比他年轻近二十岁,“约为父子之国”,他石亮是“儿皇帝”!奇耻大辱!但他更清楚,没有契丹铁骑的帮助,单凭他河东一镇之力,或许能击败李从珂,但之后呢?如何应对必定南下干涉的山南李炎?如何应对其他虎视眈眈的藩镇?只有借助契丹的绝对武力,才能以最快速度、最小代价解决李从珂,并震慑四方,让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代价……自然是沉重的。但比起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比起石家万世的“基业”(他如此幻想),割地、称臣、纳贡,又算得了什么?幽云十六州?那是李从珂(或者说后唐)的国土,不是他石亮的!用别人的地盘,换自己的皇冠,这笔买卖……划算!
他内心剧烈挣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萧翰并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品着案上的茶,仿佛吃定了对方。
终于,石亮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野心吞噬。他猛地抓起案上的笔,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在绢帛的汉文译本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河东节度使的大印。
笔落,印盖。
一瞬间,密室中仿佛有无形的寒风卷过。烛火猛地一暗,复又亮起。
萧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般的笑容。他小心地收起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绢帛,放入贴身的皮囊。
“石公果然深明大义,豪气干云!”萧翰举起酒杯,“预祝石公早日克定洛阳,登临大宝!我契丹铁骑,必为石公前驱!”
石亮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举杯相碰。酒入喉,却是苦涩与血腥交织的滋味。
几乎与此同时,塞外草原,契丹皇帐。
耶律德光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目光如鹰。他听着萧翰派快马送回的消息,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石亮……果然答应了!”他拍案大笑,声震帐幕,“汉人常说‘饮鸩止渴’,这便是了!幽云十六州啊……长城险要,尽入我手!从此南下中原,再无阻拦!”
帐下心腹将领们亦是兴奋不已。大将耶律屋质笑道:“大汗,石亮这是自己把脖子伸进套索里。我们帮他灭了李从珂,他这‘儿皇帝’就得乖乖听话。中原富庶,今后年年有岁币,缺什么,直接去‘取’便是!若他不听话,或是中原再乱,咱们正好以‘替天行道’、‘为父皇帝平乱’为名,长驱直入!”
另一谋臣萧敌鲁捻须道:“更妙的是,石亮此举,必将尽失中原人心。汉人重华夷之辨,他卖国求荣,引我契丹入关,必成天下公敌。届时,我们或可扶植更听话的傀儡,甚至……大汗可曾想过,‘儿皇帝’做得,难道‘父皇帝’就做不得中原之主?”
帐中响起一片会意的、充满野心的笑声。
耶律德光眼中寒光闪烁:“传令各部,即刻集结!此番南下,不仅要助石敬瑭,更要打出我契丹的威风!让中原那些软骨头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晋阳……洛阳……听说那里的宫殿,比咱们的帐篷华丽万倍?”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豪情万丈:
“长生天眷顾!这中原的花花世界,合该由我契丹儿郎,去分一杯羹!不,是去当主人!”
清泰三年秋,契丹铁骑,在“应石亮之请,讨伐逆贼李从珂”的旗号下,大举南下。
早已离心离德、士气低迷的后唐军,在久经沙场、士气如虹的契丹骑兵与河东军联合打击下,节节败退。晋阳外围防线迅速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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