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归途,祭别(1/2)
归途·祭别
五月十二,清晨,太行余脉,无名山坳。
晨雾如纱,缭绕在苍翠的山林间,沾湿了衣甲,也模糊了远方的路径。石勇一行人,如今只剩五骑——他、慕容芷,以及三名在连续逃亡与反追杀中幸存下来的山南死士。马匹疲惫,人也精疲力竭,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目标达成的锐光。
他们此刻正藏身于一处分岔路口旁的密林中,暂时摆脱了追兵。石勇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简陋的路线图。
“前方两条路,”他声音沙哑低沉,“西边这条,绕远但相对平坦,沿途有几个我们早年设下的隐秘补给点。东边这条,是近道,但要穿过两处险隘,据说最近有流寇出没。”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慕容芷,“娘娘,您看……”
慕容芷没有立刻回答。她身上披着一件从死去的追兵身上剥下的、不太合身的粗布外袍,脸上依旧带着未曾完全消退的疲惫与哀戚,但眼神却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只是那清明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黯然。她的目光,越过石勇画出的线条,投向了北方——晋阳城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晋阳城外某处。
“石将军,”她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关王庙……在哪个方向?离此地多远?”
石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暗叹。他沉默片刻,指向东北方一片雾气更重的山峦:“在那个方向。直线距离……约莫二十余里。但山道难行,若要绕过去祭拜,至少需多半日路程,且……”他看了看慕容芷的脸色,没有说下去——且那附近很可能还有李嗣源的游骑哨探,风险极大。
慕容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与迷雾,落在了那片她未曾亲见、却已在她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色庙宇。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那里。”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和苏妃的……遗骸,李嗣源为了彰显‘忠义’,必会收敛,另择‘吉地’安葬。石将军,你可能探知……葬于何处?”
石勇与一名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手下略一沉吟,低声道:“昨日我们抓的那个舌头说,李嗣源已命人将……将庄宗皇帝与静妃的遗体,暂时安葬于晋阳城西五里的‘龙泉峪’,说是待局势稍定,再行迁陵。那里地势较高,背山面水,李嗣源还派了一小队兵丁看守,说是‘守护先帝陵寝’。”
守护?不过是监视和控制罢了。将前朝皇帝葬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既是安抚人心,也是宣示主权。
慕容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龙泉峪……可能绕过去看看?”
这一次,石勇没有犹豫太久。他知道,这一趟祭拜,对慕容芷而言,或许比安全返回山南更重要。这是她与过去、与夫君、与那段血火交织的岁月,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可以绕道。但需极其小心,不能靠近,只能远观。且停留时间不能超过一刻。”石勇沉声道,“李嗣源的眼线遍布,我们不能冒险。”
“好。”慕容芷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午后,龙泉峪。
这里果然是一处幽静的山坳,两侧青山环抱,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峪中蜿蜒而过。峪口地势较高处,果然新起了一小一大两座简陋的土坟,黄土犹新,坟前只简单立着两块未经打磨的青石碑,上面似乎刻了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坟茔周围,果然有约十余名兵丁散落值守,看似松懈,实则扼守着进出峪口的要道。
慕容芷等人藏身于对面山坡一片茂密的松林中,透过枝叶缝隙,远远望着那两座孤零零的新坟。山风吹过,松涛阵阵,仿佛呜咽。
石勇和手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尤其是那些守陵兵丁的动向。慕容芷则独自向前走了几步,在一块突出的山石后跪下,面朝那两座坟茔的方向。
她没有带香烛纸钱,也没有祭品。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地滑落。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无数画面——洛阳大婚时的红妆十里与少年天子的英姿勃发;晋阳王府后花园里他教她骑马射箭时的爽朗笑声;他登基为帝时,牵着她的手共受百官朝拜的庄严时刻;也有后来日渐隔阂、相对无言的冰冷长夜;云秀宫诀别时他眼中罕见的愧悔与清明;关王庙方向最后那冲天的浓烟与想象中他血战至死的惨烈……
还有苏舜卿。那个清冷如月、却能在最后时刻以命相护的女子。她们之间,有过猜忌,有过算计,但在最后的血与火中,却奇异地达成了某种理解与共鸣。
“陛下……”慕容芷在心中无声地呼唤,嘴唇微微翕动,“臣妾……来看您了。”
“您走得……太急,太惨。臣妾无能,未能护您周全……最终,只能以这种方式,为您和苏妃,略尽绵力。”
“郭从谦……那个背主忘义的恶贼,臣妾已亲手射杀。他死在野心即将得逞的前一刻,死得卑微而丑陋,想来……您在天之灵,或可稍慰。”
“李嗣源……老谋深算,趁乱取利。如今晋阳已落入他手,天下格局恐将再变。陛下毕生心血,终究……为他人做了嫁衣。”她的心中涌起无边的悲凉与无奈。
“臣妾知道,您心中或有憾,有不甘。但请陛下放心,姐姐、姐夫在山南,根基渐稳,志存高远。臣妾此去,定当竭尽全力,襄助他们。这大唐……不,这天下,总该有人,记得您曾经的抱负,记得这山河本该有的模样。”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