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归途，祭别（2/2）

她顿了顿，泪水流得更急。

“夫妻一场，恩怨荣辱，皆随风散吧。陛下，您且与苏妃，在此青山绿水间，暂且安息。他日若有机缘，臣妾……再来为您扫墓添土。”

“陛下……珍重。苏妃妹妹……珍重。”

她伏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粗糙的山石上，久久未起。肩膀无声地耸动，压抑的抽泣淹没在松涛与溪流声中。

石勇在不远处看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位皇后，经历了国破家亡、夫君惨死、自身被囚追杀的剧变，却能迅速从悲痛中振作，手刃仇敌，此刻又能如此克制而深沉地祭奠，其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

约莫一刻钟后，慕容芷终于缓缓起身，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除了眼眶微红，面上已恢复平静。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两座孤坟，仿佛要将这景象刻入心底，然后转身，走向石勇。

“石将军，我们走吧。”

她的声音已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是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石勇点头，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牵马退入山林深处，沿着事先探好的、避开主要关隘的小路，向着东南方向——山南，迤逦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关于“皇后慕容芷与山南死士于晋阳城外刺杀郭从谦，并疑似在龙泉峪附近出现”的密报，便送到了已进驻晋阳宫城的李嗣源案头。

紫宸殿（已迅速被清理并更换了主人）内，李嗣源看完密报，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曾经属于李存勖的御案）。

“慕容芷……居然没死，还亲手杀了郭从谦。”他低声自语，“倒是小瞧了这女子的烈性。”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安重诲，“山南那边，李炎有什么动静？”

安重诲躬身：“回大帅，山南方面尚无异常调兵迹象。但据报，李炎与其妻慕容嫣，近日频繁接见河北、荆襄流亡士人，整顿军备，疏通汉水漕运，似乎……在加紧积蓄力量。”

李嗣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忌惮。李存勖这个养子，果然不是安分之辈。慕容芷逃回山南，无疑会进一步坚定李炎割据甚至争霸的决心，也会给他带来“庇护前朝皇后”的政治声望。

现在去追剿慕容芷？派大军深入太行山追捕几个精于隐匿的死士和一个女人，得不偿失。更重要的是，他刚刚拿下晋阳，诛杀郭从谦，需要时间消化战果，稳定河东、河北局势，整合降军，防备其他藩镇（尤其是契丹）可能的异动。此刻与山南撕破脸，两线作战，绝非明智之举。

“传令，”李嗣源缓缓开口，“撤回沿途设置的所有关卡暗哨，尤其是通往山南方向。对慕容芷一行人……视而不见。”

安重诲微微一怔：“大帅，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归山？”李嗣源冷笑，“山南不过一隅之地，李炎羽翼未丰，还算不上‘虎’。况且，慕容芷活着回到山南，对李炎而言，是福是祸，还未可知。”一个身份敏感、血仇在身的前朝皇后，是助力，也是负担和变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况且，”李嗣源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慕容芷杀了郭从谦，也算是替老夫省了些麻烦，背了些风险。这份‘人情’，暂且记下。”

安重诲恍然，躬身道：“大帅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属下这就去传令。”

李嗣源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大殿内重归寂静。李嗣源走到窗前，望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宫城。晨曦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螳螂（郭从谦）已死，黄雀（他李嗣源）如愿入主晋阳。

而更远处，那些看似无关的飞蛾（慕容芷）或潜在的雏鹰（李炎），暂且让他们扑腾去吧。

这盘天下大棋，他刚刚落下了关键一子。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深的耐心，更狠的手段，和……更广阔的视野。

他相信，最终能笑到最后，坐上那至高无上位置的，只会是他——李嗣源。

至于那些逝去的亡魂，流散的故人，都不过是这宏大历史叙事中，几缕很快就会被风吹散的尘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