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翁中，喋血（2/2）

石勇紧挨在她身侧，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他手中没有弓箭，只有那柄血迹未干的沙陀弯刀，横在膝前。他目光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变化，评估着距离、风向、可能的干扰，以及……得手后的撤退路线。

他的任务是保护慕容芷，阻止她送死。但他更清楚，此刻若不让她射出这一箭，她心中的魔障永远无法消除，甚至可能真的崩溃或寻死。与其如此，不如赌一把，在混乱中完成复仇，再趁乱带她离开。风险巨大，但他别无选择。

“八十步……七十步……”石勇在心中默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稳住呼吸……他是走过来的，目标稳定……风向偏东，稍修正……”

慕容芷没有回答，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一点——郭从谦的心脏。她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听到脑海中李存勖和苏舜卿最后的低语，能闻到关王庙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气。

近了……更近了……

郭从谦正走过一片相对开阔、火把较少的地带，前方就是李嗣源大帐前那片被火把照得雪亮的空地。他似乎松了口气，脚步甚至加快了一些，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讨好的、卑微的笑容，望向大帐前李嗣源模糊的身影。

就是现在！

石勇眼中精光爆闪！

“放！”

“嘣——！”

弓弦震响！一支粗糙的羽箭，带着慕容芷全部的恨意、石勇精确的计算、以及命运最后的嘲弄，撕裂空气，如同复仇的毒蛇，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致命的轨迹！

郭从谦正抬起脚，准备迈上那片“安全”的空地。他脸上那卑微的笑容甚至还未完全展开。

然后，他感觉胸口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呃……”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轻响。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锦袍上突然绽开的一朵暗红色“花朵”，以及那截突兀地、颤巍巍探出体外的、染血的箭羽。

力量，瞬间从身体里被抽空。他双腿一软，向前踉跄了两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抓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李嗣源那冷峻的脸，周围士卒惊愕的表情，远处摇曳的火光……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是谁……

这个念头尚未转完，黑暗便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扑通！”

曾经野心勃勃、弑君篡逆的郭从谦，如同一截朽木，重重栽倒在地，脸朝下，趴在了距离李嗣源中军大帐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黄土。

死寂。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嗣源都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射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有刺客！！”

“保护大帅！”

短暂的死寂后，李军阵营爆发出巨大的骚动！无数兵卒涌向李嗣源，刀枪并举，将他团团护住。同时，更有大队人马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土坡方向猛扑过去！

土坡后，石勇早已一把拉起射箭后浑身脱力、几乎虚脱的慕容芷。

“走！”

他低吼一声，不由分说，将她背在背上，残缺的手反手将她箍紧，另一手持刀，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与晋阳城相反、更黑暗更崎岖的山野深处，发足狂奔！身后，留下几个用来迷惑追兵的、简陋的诱饵陷阱和几枚突然爆开的、发出刺鼻烟雾的黑色圆球。

喊杀声、马蹄声、号令声在身后迅速逼近，如同滚雷。

但石勇的脚步更快，更稳，更决绝。他背着山南未来的重要筹码，背着刚刚手刃仇敌、心神激荡的皇后，也背着自己和几名幸存手下最后的生路，一头扎进了太行山余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而晋阳城外，李嗣源冷冷地看着郭从谦尚在抽搐的尸体，又望了一眼刺客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郭从谦死了，死得如此……滑稽而突然。

倒是省了他一番手脚，也坐实了“逆贼伏诛”的结果。

只是……那刺客，是谁？

山南？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清理现场，收敛郭从谦的尸体——这颗脑袋，还有大用。

然后，他转身，望向火光通明、已然易主的晋阳城。

螳螂死了，黄雀……也该正式登场了。

这一夜，流了太多的血。

但属于他李嗣源的时代，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