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螳螂黄雀(1/2)
螳螂·黄雀
五月初十,午时,晋阳城西北三十里,李嗣源中军大营。
营盘依山而列,规整森严,远非郭从谦叛军那种内乱后的仓促气象可比。拒马鹿角层层布设,刁斗森严,巡逻的沙陀骑兵往来如织,马蹄带起的烟尘在干燥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中军大帐前,那杆“天下兵马副元帅、成德军节度使李”的大纛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沉凝的杀气。
帐内,炭火上温着奶茶,浓郁的腥膻气弥漫。李嗣源踞坐在胡床上,未着甲胄,只一身半旧的赭色圆领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皮绳简单束在脑后。他手里拿着一枚温润的玉韘(扳指),慢慢转着,目光却落在面前一张巨大的晋阳周边舆图上。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黑两色的符号。红色代表李嗣源本部及附庸藩镇兵马,已对晋阳形成三面合围,唯独东南方向留着一个看似薄弱的缺口——那是通往太行山区、进而可迂回山南的路径。黑色代表晋阳城内郭从谦叛军的布防,以及他们今日上午异常调动的情报。
“父帅,”养子李从珂(即后来的后唐末帝)一身轻甲,大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探马来报,郭从谦率千余马军出东南门,沿血迹一路追下去了,方向正是关王庙一带!晋阳城内如今由其党羽和部分裹挟的禁军守备,兵力空虚,守将也无甚能人!”
李嗣源“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着玉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皮,看向侍立一旁的另一位心腹大将——安重诲。此人身形瘦削,面容阴鸷,以心思缜密、善断情报着称。
“重诲,关王庙那边,确认了?”
安重诲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回大帅,确认了。我们的人一直缀着那支山南来的小队,亲眼见他们护着两人潜入关王庙,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却脚步虚浮,应是李存勖无疑,另一女子当是苏舜卿。郭从谦的斥候发现血迹后,他亲自带人追去,此刻想必已将破庙围死。”
“慕容芷呢?还有那个叫石勇的山南头目?”李嗣源问。
“分路了。石勇护着慕容芷,走的更隐秘的南线,试图绕过我们的游骑哨探。我们的人故意放了条缝隙,让他们过去,但已派人暗中跟上。大帅,是否……”安重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李嗣源摆了摆手:“不必打草惊蛇。让他们去。慕容芷一个女流,石勇几人再悍勇,也翻不起大浪。重要的是李存勖……和郭从谦。”
他放下玉韘,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向舆图上关王庙的位置,又划向晋阳城。
“郭从谦这个跳梁小丑,倒真是帮了老夫一个大忙。”李嗣源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老夫正愁强攻晋阳,折损过大,且落下个‘以下犯上、逼宫旧主’的恶名。他这一反,弑君篡逆的罪名,他替老夫背了。如今他倾巢而出,去追杀李存勖,晋阳空虚……”
李从珂急道:“父帅,机不可失!趁此时机,一举拿下晋阳,再以‘讨逆平乱、匡扶社稷’之名,天下谁敢不服?”
李嗣源看了养子一眼,目光深沉:“从珂,你还是太急。”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幕一角,望向远处晋阳城巍峨却已残破的轮廓,“郭从谦弑君,是‘恶’。老夫杀郭从谦,是‘诛恶’。李存勖若死在郭从谦手里,是‘君辱臣死,奸佞祸国’。老夫为他报仇,平定叛乱,收复旧都,是‘大忠大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这其中的次序,一步都不能错。现在攻城,郭从谦若闻讯回援,内外夹击,徒增伤亡。且李存勖若未死,逃了出来,局面反而复杂。”
“父帅的意思是……等?”李从珂若有所悟。
“等。”李嗣源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关王庙,“等郭从谦亲手杀掉李存勖,或者……逼死他。那时,郭从谦便是板上钉钉、天下共诛的国贼。我军再以雷霆之势,攻破晋阳,剿灭叛军,擒杀郭从谦。如此,老夫既得晋阳重镇,又得‘忠义’之名,更绝了李存勖这个后患。届时,传檄天下,谁敢不从?”
帐内诸将相视,眼中皆有恍然与钦佩之色。这才是老成谋国,这才是真正的权谋。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传令各军,”李嗣源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严密监视关王庙方向,但不得靠近插手。郭从谦若得手,必然急于回城稳固局面。待其回军半途,疲敝松懈之时,伏兵四起,先歼其野战精锐。同时,攻城各部做好准备,一见关王庙火起或确认李存勖死讯,立即对晋阳发动总攻!要快,要狠,不给郭从谦残部任何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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