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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黄昏,分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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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分寸

二月初二,龙抬头。

晋阳城还浸在残冬的寒气里,宫墙角的积雪尚未化尽,但蕙草轩庭院中的那株老梅,已抢先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红苞。郭从谦踏进院子时,夕阳正斜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正厅的门槛上。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身玄青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中提着个精致的漆盒。走到廊下时,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襟,这才对门口侍立的宫女温声道:“烦请通禀静妃娘娘,郭从谦求见。”

姿态恭谨得不像个刚刚掌权的枢密副使,倒像是来拜见师长的学生。

宫女很快回来:“娘娘请郭大人进去。”

暖阁里,苏舜卿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见郭从谦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微笑道:“郭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下官前日得了些江南新到的明前龙井,想着娘娘是吴地人,或许会喜欢,便送些过来。”郭从谦将漆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退后一步,躬身行礼,“也是……来谢谢娘娘。”

苏舜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郭从谦今日的姿态,比往日更加谦卑,甚至连自称都换回了“下官”。可她看得分明,他那微微低垂的眼帘下,藏着的不是惶恐,而是一种近乎熨帖的满足——就像一头终于在山林里划定了自己地盘的兽,巡视时虽还保持着警惕,步伐却已有了从容的底气。

“郭大人如今是朝中重臣,这般大礼,本宫可受不起。”苏舜卿虚扶了扶,示意他坐下,“说起来,该是本宫谢你才是。若非郭大人在陛

她亲手为他斟茶。白瓷盏中,茶汤清碧,热气氤氲。

郭从谦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苏舜卿,眼神真挚:“娘娘这么说,便是折煞从谦了。若不是当年在冷宫墙外,娘娘不嫌从谦粗鄙,隔着高墙教从谦识谱、讲乐理,从谦哪有今日?那会儿从谦不过是个最下等的伶人,谁都能踩上一脚。只有娘娘……把从谦当人看。”

他说得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苏舜卿静静听着,手中慢慢转动着茶盏。她记得那些日子。冷宫的墙很高,墙内死寂,墙外却能听见教坊司隐约的乐声。有一天,墙外传来一阵羯鼓声,技巧生涩,却有一股憋着劲儿不服输的狠厉。她听了许久,终于隔着墙说:“第三段的鼓点,快了半拍。”

墙外的鼓声停了。良久,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谁?”

“一个和你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她说。

后来,他便常来。有时带些偷偷省下的点心,从墙头递过来;有时只是练鼓,她隔着墙指点。他说自己叫郭从谦,是沙陀人,因善羯鼓被选入教坊司,却因性子太直得罪了管事的公公,常被排挤。她说自己姓苏,别的没多说。

那段日子很苦,却意外地纯粹。墙内墙外,两个被困住的人,靠着一缕乐音,维系着一点暖意。

“那时本宫教你,不过是因为寂寞。”苏舜卿轻声道,“冷宫岁月漫长,有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

“可对从谦来说,那是救命之恩。”郭从谦放下茶盏,语气郑重,“娘娘不知道,那会儿从谦已快撑不下去了。同僚排挤,上司打压,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是娘娘的指点,让从谦在鼓技上突飞猛进,后来才能在御前献艺,得了陛下青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有……后来那些事。若不是娘娘提点,从谦一个粗人,哪里懂得那些弯弯绕绕?怕是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说的是扳倒郭崇韬和朱友谦的事。

苏舜卿的指尖微微收紧。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郭大人言重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本宫不过随口说了几句旧事,是你自己悟性高,能举一反三。至于朝堂上的事……本宫久居深宫,哪里懂得那些?”

她在划清界限。

郭从谦听出来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娘娘总是这般谨慎。不过从谦明白,这宫里,谨慎些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娘娘可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从谦偷偷从御膳房顺了两个烤红薯,翻墙递进来?结果被巡逻的侍卫发现,挨了十板子。”

苏舜卿一怔,随即莞尔:“记得。本宫在墙内听着板子声,心里愧疚得很。后来你趴在床上养伤,还隔着墙说‘不疼,红薯甜着呢’。”

“是甜。”郭从谦眼中泛起暖意,“那会儿觉得,能换娘娘一笑,再挨十板子也值。”

这话说得亲近,已有些逾矩了。

苏舜卿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警觉。郭从谦今日来,不只是叙旧。他在试探,试探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能不能再往前挪一点。

“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轻声道,“如今郭大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说话行事,更该谨慎才是。”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郭从谦笑容淡了些。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娘娘说得是。如今从谦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多少人等着抓从谦的错处。”他抬眼看向苏舜卿,眼神复杂,“所以从谦才更感激娘娘。这深宫里,从谦能信的人不多,娘娘是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

这话太重了。

苏舜卿心中警铃大作。郭从谦在向她索要承诺,或者说,在确认她的立场。可在这宫里,“唯一”这个词,太危险。它意味着绑定,意味着共进退,也意味着……一旦翻船,便是万劫不复。

“郭大人信本宫,是本宫的荣幸。”她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过,“可本宫更要提醒郭大人,在这宫里,最该信的,是陛下。陛下信你,你才能站得稳;陛下若不信你了,任谁信你,都没用。”

她把“陛下”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郭从谦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最后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可她的眼睛却很清,清得能映出他此刻略微僵硬的神情。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清晰的边界。

那条线,她不会跨过来。也不允许他跨过去。

“娘娘教训得是。”郭从谦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恭谨,“是从谦失言了。从谦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恩典。这份恩典,从谦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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