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暖,知音(1/2)
夜暖·知音
腊月廿八,入夜。
兴圣宫的灯火比往日暗了三分。李存勖挥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暖阁的软榻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那片被宫灯染成昏黄的夜色。白日里在朝堂上,他依旧是那个乾纲独断、杀伐果决的帝王,可当朱紫官袍褪下,当冕旒摘下,那副肩膀便不自觉地垮了下来。
累。
从未有过的累。
郭崇韬和朱友谦的人头还挂在汾水边的旗杆上,据说乌鸦啄了三天,已剩白骨。朝堂上再无人敢违逆他,所有政令通达无阻,这本该是帝王最畅快的时刻。
可他却觉得空。
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一刀,斩断了荆棘,却发现刀锋上也沾了自己的血。郭从谦如今权势日盛,今日朝会上,已有官员直接越过几位老臣,先向郭从谦请示,再报与他听。那伶人倒是恭谨,每次都躬身说“但凭陛下圣裁”。
可那姿态里,已有了不易察觉的底气。
李存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陛下。”门外响起轻柔的声音,“静妃求见。”
李存勖睁开眼,沉默片刻:“让她进来。”
门开了。苏舜卿走进来,没有穿妃嫔的礼服,只一袭月白色的素绒长裙,外罩银狐裘的披风,乌发松松绾着,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身后没带一个宫人。
“臣妾听闻陛下晚膳用得少,便炖了一盅茯苓鸡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陛下可要用些?”
李存勖看着她。烛光下,她的面容温婉宁静,眼中是纯粹的关切,没有朝臣们眼中的算计与畏惧,也没有后宫妃嫔的谄媚与心机。
“端过来吧。”他道。
苏舜卿将食盒放在小几上,取出青瓷炖盅,掀开盖子,热气混着药香与鸡汤的鲜香弥漫开来。她舀了一小碗,双手奉上。
李存勖接过,尝了一口。汤炖得极好,茯苓的甘润中和了鸡汤的油腻,温温热热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舜卿的手艺,越发好了。”他道,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
“陛下喜欢便好。”苏舜卿微笑,却没有退下,而是走到他身后,“臣妾见陛下肩背紧绷,可是今日批阅奏章累了?不如让臣妾为陛下揉按片刻。”
李存勖没有拒绝。
苏舜卿的手落在他肩上。那双手纤细柔软,力道却拿捏得极好,从肩井穴开始,一点点揉开紧绷的筋肉。她的指尖微凉,但按压处渐渐生出暖意,那暖意透过皮肉,渗进骨缝里,将积压多日的疲惫一丝丝化开。
暖阁里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还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舜卿,”李存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说,朕是不是……杀孽太重了?”
苏舜卿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揉按,声音依旧轻柔:“陛下杀的是该杀之人。郭崇韬私通敌国,朱友谦倒卖军械,哪一条不是死罪?陛下若不处置,才是祸国殃民。”
“可他们毕竟……跟了朕多年。”李存勖闭上眼,“郭崇韬在晋阳时,便跟着朕的父亲。朱友谦虽是从梁国归降,但也为朕立下不少战功。”
“所以陛下才更该杀他们。”苏舜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正因为他们功高,正因为他们资历老,才更该谨守臣节。可他们仗着这些,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今日敢私通敌国,明日就敢逼宫篡位。陛下这是防患于未然。”
她说得有理有据,可李存勖知道,这不过是说给他听的道理。
真正的杀心,哪里需要这么多道理?
“罢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舜卿,朕记得你昔日在月下跳的那支《霓裳》,极美。今夜……可否再为朕舞一曲?”
苏舜卿停下手,转到李存勖面前,敛衽一礼:“陛下想看,臣妾自当献丑。只是此处狭窄,怕施展不开。”
“无妨,就在此处。”李存勖指了指暖阁中央那片空地,“没有旁人,不必拘礼。”
苏舜卿点头,解下披风,褪去外裳,只余月白长裙。没有乐师,她便轻轻哼起调子,那调子很古老,是《霓裳羽衣曲》的序章,悠远空灵。
她开始起舞。
没有华丽的舞衣,没有繁复的配饰,甚至没有完整的乐曲。可那舞姿却比任何一次宫宴上的表演都更动人。她旋身时,裙摆如月华流淌;她抬手时,指尖仿佛能摘下天上的星辰;她回眸时,眼中映着烛火,像是含着一整个温柔的夜。
李存勖静静看着。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晋阳王府的后花园里,第一次见到苏舜卿。那时她还不是细作,只是江南献来的舞姬,在月下跳这曲《霓裳》。他躲在假山后偷看,被她发现,她却不惊不恼,反而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不像尘世中人。
后来她成了他的妃子,后来她成了细作,后来她被打入冷宫。
兜兜转转,如今她又在他面前起舞,眼中却多了太多东西。
一舞毕,苏舜卿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汗。李存勖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替她拭去汗珠。
“舜卿,”他低声道,“这些年,你可恨朕?”
苏舜卿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眸中跳动:“臣妾不敢。”
“朕问的是真心话。”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良久,苏舜卿才轻声道:“起初是恨的。恨陛下不信臣妾,恨陛下将臣妾打入冷宫,恨陛下……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那现在呢?”
“现在……”苏舜卿垂下眼帘,“现在臣妾明白了。陛下是天子,天子不能错。若是错了,也要错到底。所以臣妾不恨了,臣妾只庆幸……庆幸还能站在这里,为陛下跳这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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