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暖，知音（2/2）

她说得坦然，坦然地承认了曾经的恨，也坦然地表达了此刻的释然。

李存勖心中一动，忽然将她揽入怀中。

苏舜卿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帝王的疲惫。

“舜卿，”李存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天下人都怕朕，敬朕，利用朕。只有你……好像真的把朕当个人看。”

苏舜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不知过了多久。

“陛下，”苏舜卿忽然轻声说，“臣妾新谱了一首曲子，想请陛下品鉴。”

“哦？取来。”

苏舜卿从他怀中退出，走到琴案前，取来一卷乐谱。李存勖接过，展开，是一首《夜静思》。曲调舒缓悠扬，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杀伐之气，只有月光洒在庭院、清风拂过竹叶的静谧。

“这曲子……”李存勖细细看着，“中段这段泛音，用得妙。像是夜深人静时，忽然想起某件往事，心头一动，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陛下听出来了。”苏舜卿眼中闪过光彩，“臣妾谱此曲时，想的正是冷宫那些夜晚。起初心中郁结，辗转难眠，后来渐渐想通了，便也能听见窗外的虫鸣，看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那心境……便是这般。”

李存勖看着她，忽然道：“舜卿，为朕弹一曲吧。”

“现在？”

“现在。”

苏舜卿点头，在琴案前坐下，调了调弦，指尖落下。

琴声流淌出来。果然如谱上一般，舒缓，宁静，带着月色的清冷，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李存勖闭目聆听，那些朝堂纷争、权谋算计、血腥杀戮，仿佛都被这琴声一点点洗净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晋阳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亲的责骂、先生的戒尺。母亲会在他读书累时，为他弹琴，琴声也是这样温柔。

可母亲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

那些单纯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李存勖睁开眼，眼中竟有些湿润。他看向苏舜卿，发现她正静静望着他，眼中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澄澈的温柔。

“舜卿，”他哑声道，“若朕不是天子，你也不是妃嫔，该多好。”

苏舜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凄然：“可陛下就是陛下，臣妾就是臣妾。这便是命。”

命。

李存勖咀嚼着这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掌控天下人的生死，却掌控不了自己的命。

“夜深了，”他起身，“舜卿今晚……留下吧。”

苏舜卿敛衽：“臣妾遵旨。”

烛火被捻暗。暖阁里只余下一盏小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

李存勖躺在榻上，苏舜卿侧卧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般。那动作很轻，很柔，李存勖竟真的渐渐生出睡意。

“舜卿，”他在半梦半醒间呢喃，“别离开朕。”

“臣妾不走。”苏舜卿轻声应着。

“永远都别走……”

“好。”

李存勖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苏舜卿却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她能听见身边男人沉睡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这个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帝王，此刻却像个孩子般依赖着她。

这感觉，让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怜惜，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在李存勖心中的地位，将再不同以往。可她也知道，这份不同，是建立在多少人的尸骨之上。

郭崇韬，朱友谦，还有那三百多个无辜的亲族。

他们的血，染红了她脚下的路。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无声无息。

窗外，冬夜漫长。

而这座宫城里的温情，如同雪地里的炭火，再暖，也终将熄灭。

可至少今夜，还有人相拥而眠。

至少今夜，还有人相信，这冰冷的权欲世界里，仍有一丝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