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余波,暗涌(1/2)
余波·暗涌
腊月廿三,雪霁初晴。
晋阳城却比连日风雪时更冷。不是天冷,是人心冷了。汾水边三百多颗人头落地,血浸透了岸边的残雪,也浸透了这座城的魂。坊间传闻,连着三天,洛水边都能听见哭声,夜夜不绝。
可白日里,街市依旧繁华,酒楼照样喧嚣,仿佛那场杀戮从未发生。
这便是权力——能在一夜之间让活人变成死人,也能在三天之内让恐惧化为麻木。
紫宸殿,大朝。
今日朝会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郭从谦立在御阶之侧,一身紫色官服衬得他气度沉凝。他站的位置,正是三日前郭崇韬所立之处。只是郭崇韬站时,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而郭从谦微微垂首,姿态恭谨,仿佛依旧是那个在御前奏乐的伶人。
但再无人敢小觑他。
“陛下,”户部尚书王正言出列,声音比往日低了三度,“河东盐税改革之事,臣等复议,以为陛下所拟章程……甚为妥当,当尽快推行。”
李存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敲扶手:“哦?三日前,郭枢密还说‘此议不妥’。”
王正言额头渗出细汗:“郭枢密……郭崇韬心怀叵测,所言自然不足为信。陛下圣明烛照,所拟章程必是利国利民。”
“那河北三镇加税之事呢?”李存勖又问。
“该加,早该加!”王正言几乎是抢着回答,“河北诸镇拥兵自重,若不加税以制其势,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殿上一片附和之声。
李存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殿下所有官员都松了口气——陛下笑了,便是满意了。
他看向郭从谦:“郭爱卿以为如何?”
郭从谦躬身:“陛下英明,王尚书所言极是。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加税之事,不宜过急。可先加一成,观其反应,若诸镇安分,来年再加不迟。若贸然加税过重,恐逼反了某些人。”
这话说得圆融。既支持了加税,又显得虑事周全。
李存倞眼中闪过欣赏之色:“爱卿思虑周全,便依此议。”
退朝时,郭从谦走在最前。身后,一群官员簇拥着,这个说“郭大人高见”,那个道“郭大人体恤下情”。他含笑应着,脚步不疾不徐。
行至殿外玉阶,千牛卫中郎将慕容伦正率队当值。见到郭从谦,慕容伦按剑行礼,动作标准,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慕容将军辛苦。”郭从谦驻足,语气温和。
“分内之事。”慕容伦声音硬邦邦的。
“皇后娘娘凤体可安?”郭从谦问,目光关切,“听闻前日娘娘凤体欠安,本官甚是挂念。”
慕容伦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郭从谦,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娘娘安好,不劳郭大人挂心。”
“那便好。”郭从谦点点头,仿佛没看见对方的敌意,“若娘娘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开口。本官……定当尽力。”
说罢,他转身下阶。紫色官袍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扬起。
慕容伦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想起昨日去探望慕容芷时,皇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却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阿伦,记住,现在不是时候。郭从谦风头正盛,陛下又宠信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可郭崇韬和朱友谦就白死了吗?”他当时红着眼问。
慕容芷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不会白死……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
现在要忍。
可慕容伦看着郭从谦春风得意的背影,只觉得胸中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蕙草轩,午后。
苏舜卿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一本琴谱,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郭从谦要来了。侍女刚才来报,说郭大人下朝后会过来“请教音律”。
请教音律。
她想起三个月前,郭从谦第一次来蕙草轩,也是这么说。那时他穿着伶人的粗布衣裳,抱着羯鼓,站在门口局促不安,额头上还有练鼓时留下的汗。
如今,他是枢密副使了。
脚步声在廊外响起,沉稳有力,不再是当初那种小心翼翼。
“娘娘,郭大人到了。”
“请进。”
门开了。郭从谦走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服,只是解了金鱼袋,显得随意了些。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可苏舜卿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更深了,笑意达不到眼底。
“下官参见静妃娘娘。”郭从谦要行礼。
苏舜卿连忙虚扶:“郭大人不必多礼,如今你是朝中重臣,该是本宫向你见礼才是。”
“在娘娘面前,从谦永远是那个学鼓的学生。”郭从谦说得诚恳,自己寻了座位坐下,“今日来,是想请娘娘品鉴一首新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乐谱,递过去。
苏舜卿接过,展开。谱子上墨迹犹新,是一首《破阵乐》的变奏。曲调雄浑激昂,杀气腾腾,尤其是中段一段连续的急鼓,如万马奔腾,如刀剑相击。
“好曲。”她轻声说,“气势磅礴,有吞山河之志。”
“娘娘听出来了?”郭从谦眼中闪过光芒,“下官谱此曲时,心中所想,正是陛下扫清奸佞、重整朝纲的壮举。”
他说得坦然,仿佛郭崇韬和朱友谦真是十恶不赦的奸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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