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黄昏,分寸(2/2)
他起身,躬身行礼:“茶也喝了,旧也叙了,从谦该告退了。娘娘保重凤体。”
“郭大人慢走。”苏舜卿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郭从谦忽然又转身:“娘娘。”
“嗯?”
“那首《破阵乐》,下月初一的宫宴上,从谦会奏给陛下听。”他顿了顿,“也会奏给满朝文武听。”
这话说得平淡,可苏舜卿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那不仅是奏乐,是示威,是宣告——宣告他郭从谦,已稳稳站在了这个位置。
“本宫拭目以待。”她微笑。
郭从谦走了。
苏舜卿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庭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影子不再是当年那个翻墙递红薯的伶人,而是一个手握权柄、脚步沉稳的朝臣。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暖阁。
桌上,那漆盒还放着。她打开,里面果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茶叶蜷曲如雀舌,清香扑鼻。还有一个小小的锦囊,她打开,里面是一支和田玉雕的簪子,样式简单,玉质温润。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勿忘旧谊。”
苏舜卿捏着字条,久久未动。
勿忘旧谊。
他在提醒她,他们之间有过那段纯粹的日子。也在暗示她,那段日子,可以成为如今的纽带。
可苏舜卿知道,回不去了。
从郭从谦踏出冷宫、走进权力中心的那一刻起,从她选择点拨他、助他上位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到墙内墙外、单纯以乐音相交的时光了。
如今他们是盟友,是利益共同体,甚至可以说是共犯。
但绝不是可以互诉衷肠、毫无保留的“旧谊”。
她把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将玉簪放回锦囊,递给身边的宫女:“收起来吧,不必戴。”
“娘娘,这玉簪成色极好……”宫女小声说。
“正因太好,才不能戴。”苏舜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树大招风。如今郭大人风头正盛,本宫若戴着他送的东西招摇,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结党营私的证据。”
宫女似懂非懂,还是依言收好。
苏舜卿走到琴案前,指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她在想郭从谦最后那句话——“也会奏给满朝文武听”。
那是他的战场了。
而她的战场,在这深宫里,在陛下身边,在那些看似温情的夜晚,在每一句斟酌过的话语里。
她必须更小心。
因为郭从谦爬得越高,盯着她的人就越多。慕容芷那双冰冷的眼睛,从未离开过。
而陛下……陛下今日的恩宠,未必是明日的护身符。
这宫里,从来没有永恒的情谊,只有永恒的利益,和永恒的危险。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该去准备晚膳了。陛下说今晚会来。
她又该是那个温柔解意、不问政事的静妃了。
至于郭从谦送来的茶……
她看了一眼那漆盒。
“泡一壶吧。”她对宫女说,“陛下若问起,就说是本宫家乡的旧茶,喝着解乡愁。”
她会喝,但不会多喝。
就像她与郭从谦之间,可以往来,但必须有分寸。
这分寸,便是她在深宫里,活到今日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