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密谋，夜雪（2/2）

“陛下，”他压低声音，“下月十五，是郭崇韬母亲的八十大寿。郭崇韬孝顺，必会大操大办。届时朝中官员、地方节镇，不知会有多少人前去贺寿。而朱友谦……与郭崇韬虽政见不合，但面上功夫总要做的，应当也会去。”

李存勖的眼睛眯了起来：“说下去。”

“若是在寿宴当日，陛下突然驾临郭府呢？”郭从谦的声音更低了，“圣驾亲临，是天大的恩宠。届时郭府上下必然齐聚前厅迎驾，后院……便会空虚。”

暖阁里静得可怕。

李存勖的手指在《疆域图》上缓缓移动，从洛阳，移到河北，又移回来。他在权衡。

“你是说，趁朕驾临之时，让人去搜查郭府后院？”

“不是搜查。”郭从谦咬牙，“是‘发现’。臣已查明，郭崇韬的书房暗格中，藏有他与蜀王王衍往来的密信——当然，是臣仿造的。还有朱友谦……他若去贺寿，必带亲卫。那些亲卫的佩刀上，都有禁军标记。若是在郭府后院的枯井里，‘发现’几具身着梁军服饰的尸体，旁边散落着禁军佩刀……”

他停住了，因为李存勖正看着他。

那眼神太复杂，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寒意。

“郭从谦，”李存勖缓缓道，“这些手段，是谁教你的？”

郭从谦心头一凛，立刻跪倒：“是臣自己想的！臣……臣只是想着，如何为陛下分忧！”

又是长久的沉默。

窗外风声更紧了，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起来吧。”李存勖终于道，“此事，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将那些证据都备好。至于下月十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雪夜，“朕会给你一个答复。”

“臣遵旨。”

郭从谦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李存勖忽然又叫住他。

“郭卿。”

“陛下？”

“你今日说的这些，”李存勖背对着他，声音平静，“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郭从谦浑身一冷：“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泄露！”

门开了又关。

暖阁里只剩下李存勖一人。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狰狞，时而寂寥。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郭从谦留下的那卷帛书，展开。字迹工整，证据确凿。这个伶人，比他想象中更能干，也更……危险。

可他现在需要这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辣，而且除了他无人可用的刀。

至于用完之后……

李存勖将帛书凑到烛火边。火舌舔上绢帛，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火焰。他看着那火光，眼中映出一片灼热的光。

“郭崇韬，朱友谦，”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火焰说话，“你们真当朕，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们辅佐的晋王世子么？”

火焰熄灭，只剩下一撮灰烬。

而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与此同时，郭从谦的马车驶出宫门。

车帘紧闭，车厢里一片漆黑。郭从谦靠在车壁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兴奋。

他刚才，和天子密谋，要扳倒当朝枢密使和禁军大将军。

这种事，三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他不仅想了，还做了。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曾经只会握鼓槌，如今却已沾上了权谋的血色。

“大人，直接回府吗？”车夫在外问。

郭从谦想了想：“不，去蕙草轩。”

他需要见苏舜卿。今夜说的那些计策，大半是她这些日子“无意”间提点的。他现在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定，自己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而车辙很快便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这深宫之中，每一个夜晚的密谋与算计，天亮之后，都会化作无事发生的平静。

可平静之下，暗流已在奔涌。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郭从谦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马车驶向蕙草轩时，另一辆马车，正从郭崇韬的府邸驶出，朝着朱友谦的将军府而去。

车内，郭崇韬闭目养神，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报。

密报只有一行字：“今夜，郭从谦入宫，密谈一个时辰。”

老枢密使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

“伶人，”他喃喃道，“你也配？”

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这个冬夜，许多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