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密谋，夜雪（1/2）
密谋·夜雪
腊月十五，夜。
晋阳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扑打在宫城的朱红高墙上，顷刻间便化开，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暗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泪。
兴圣宫后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李存勖披着一件玄色狐裘，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窗外，值夜的禁军甲士在廊下来回走动，铁甲摩擦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等一个人。
暖阁里没有点太多的灯，只在书案上燃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光昏黄，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想起今日午后，郭崇韬在枢密院当着三位侍郎的面，将他关于河东盐税改革的诏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那老匹夫甚至没有亲自来，只让一个小吏传话：“此议不妥，请陛下三思。”
三思？
李存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盏。他登基七年，七年里，郭崇韬用“不妥”二字，驳回了多少他的旨意？军务、吏治、赋税……仿佛这天下不是他李家的天下，而是郭家的私产。
还有朱友谦。上月河北大捷，他不过多赏了朱友谦麾下几个将领，那莽夫便在庆功宴上借着酒意，当众说：“陛下待我等，终究不如待那些会唱曲儿的贴心啊。”
满堂哄笑。
李存勖当时也笑，还亲自为朱友谦斟了一杯酒。可袖中的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
他是天子。可这天子当得，却像是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郭崇韬掌着枢密院，把控军务；朱友谦等一干武将拥兵自重；朝堂上那些世家出身的文臣，哪个不是阳奉阴违？
只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他的。
脚步声在廊外响起，很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陛下，郭从谦到了。”内侍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李存勖没有回头，“你们都退下，百步之内，不许留人。”
暖阁的门开了又关。一股寒气卷入，带进几片细雪。
郭从谦解下沾雪的斗篷，跪下行礼：“臣郭从谦，叩见陛下。”
他没有自称“卑职”了。这个细微的变化，让李存勖嘴角微微一动。
“起来吧。”李存勖转身，将冷茶放在案上，“过来坐。”
郭从谦起身，却不敢真的坐下，只垂手立在书案旁。暖阁里很热，他的额头已渗出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
李存勖打量着他。三个月前，这还是个只会击鼓的伶人，如今穿着五品官服，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官气。只是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依旧藏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野心。
很好。惶恐，才知敬畏；野心，才可驱使。
“郭卿，”李存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讲。”
“若有一日，朕要动郭崇韬和朱友谦，你觉得，当从何处下手？”
话如惊雷。
郭从谦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李存勖。陛下的脸在烛火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如寒潭，潭底却燃着幽幽的火。
“臣……臣不敢妄议。”郭从谦的声音有些发干。
“朕让你议。”李存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这里没有第三人，你说什么，出你口，入朕耳，天知地知。”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响。
郭从谦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一个关口。答得好，从此便是陛下真正的心腹；答不好，今夜他可能就走不出这暖阁了。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郭崇韬根基在枢密院，门生故旧遍布朝堂。朱友谦手握禁军，与河北诸镇多有勾结。此二人，一动俱动，一静俱静。”
“说下去。”
“所以不能同时动。”郭从谦的思绪飞快转动，苏舜卿这些日子教他的那些东西，此刻在脑海里翻滚、重组，“要先分而化之。郭崇韬以刚直着称，最恨贪腐。可他的侄子郭廷诲，去年在洛阳西市强占民宅三处，逼死老妪一人——此事，臣已查明证据。”
李存勖的眉梢微微一动。
郭从谦看在眼里，心中稍定，继续道：“而朱友谦……他去年私自将五百副禁军铠甲，卖给了幽州刘守光。此事若捅出来，便是私通藩镇、倒卖军械的死罪。”
“你有证据？”
“有。”郭从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这是幽州方面一个军械官的供词，还有朱友谦心腹与之往来的书信抄本。原件……臣已妥善保管。”
李存勖接过帛书，却不急着看，只放在案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郭从谦跪了下来：“自那日朝会后，臣便知道，郭朱二人必视臣为眼中钉。臣若不早做准备，恐怕死无葬身之地。”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李存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的。臣只愿做陛下手中的刀，陛下指哪里，臣便砍向哪里。”
这话说得动情，七分真，三分演。
李存勖沉默良久。暖阁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你很好，比朕想的还要好。”
郭从谦起身，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李存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郭崇韬在朝中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仅凭他侄子那点事，扳不倒他。朱友谦的罪证虽够，但他麾下三万禁军就在洛阳城外，一旦狗急跳墙……”
他没有说下去，但郭从谦懂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要一个时机。”李存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一个能让朕名正言顺动手，且让他们无法反抗的时机。”
郭从谦的脑子飞快转动。忽然，他想起昨日在苏舜卿那里听到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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