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酒宴（2/2）

慕容芷用丝帕拭了拭唇角，笑容温婉依旧：“陛下莫恼，妾身只是担心静妃的清誉。那郭从谦毕竟是个外男，虽说是个伶人，但常在蕙草轩出入，总归惹人闲话。”她看向苏舜卿，眼神关切，语气却字字如针，“静妃才刚复封不久，若是再惹上什么风言风语，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苏舜卿深吸一口气。她能感觉到李存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失望。

“皇后多虑了。”她开口，声音稳得出奇，“郭鼓师出入蕙草轩，皆是奉陛下之命，与妾身切磋音律。每次皆有宫人在侧，从未有逾矩之举。”她抬眼直视慕容芷，“况且，郭鼓师对妾身有恩。若非他在陛记在心，但也仅止于此。”

她说得坦荡，甚至将“恩情”二字摆到了明面上。

李存勖的眉头微微舒展。是了，郭从谦确实提过，苏舜卿在冷宫教他识谱。一个被困的女子，一个不得志的伶人，在音乐里寻些慰藉，似乎……也说得通。

更何况，郭从谦那憨直性子，能有什么歪心思？

“皇后确实多虑了。”李存勖重新端起酒盏，语气缓和下来，“郭从谦是朕看重的人，他的品行，朕信得过。至于静妃……”他看向苏舜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她如今既已悔过，朕也希望后宫能和睦相处。今日这宴，便是为此。”

话已至此，慕容芷知道不能再深究。她笑容不改，举杯道：“陛下说的是。是妾身思虑不周，自罚一杯。”

酒液再次入喉，这次是真的苦涩。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乐师在远处亭中奏着《春江花月夜》，曲调婉转悠扬。李存勖偶尔说几句朝中趣事，慕容芷含笑应和，苏舜卿静静聆听，不时为两人布菜斟酒。

表面看来，一派祥和。

但苏舜卿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慕容芷那番话，看似被陛下挡了回去，实则已在她与郭从谦之间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今后她与郭从谦的每一次往来，都会在更多人的注视下，被反复掂量、解读。

而李存勖……她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那个男人。他正听乐师奏曲，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打着节拍，侧脸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信她吗？或许信一部分。但帝王的信任从来脆弱，今日可以因为一曲知音将她从冷宫捞出，明日也可以因为一句谗言将她再次打入深渊。

她必须更小心。每一步，都不能错。

宴至尾声，李存勖忽道：“说起来，郭从谦新谱了一曲《秋风辞》，说是从静妃处得的灵感。改日让他来宴前演奏，皇后也听听。”

慕容芷笑意盈盈：“妾身拭目以待。”

苏舜卿却心中一紧。郭从谦谱曲时，她确实提过几句冷宫秋夜的感受，没想到他竟记下了，还谱成了曲。这曲子……会不会流露出什么不该流露的东西？

“陛下。”她轻声开口，“那曲子还粗陋，恐污圣听。不如让郭鼓师再打磨些时日……”

“无妨。”李存勖摆手，眼中竟有几分期待，“越是粗朴，越见真情。朕倒想听听，静妃在冷宫那些年，听的是怎样的秋风。”

这话说得随意，苏舜卿却背脊发凉。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宴席从来不只是为了修复她与慕容芷的关系。李存勖在观察，在试探，他想透过音乐这个看似纯粹的媒介，窥探她内心深处那些不曾言说的东西。

而她，能让他看到多少？又必须隐藏多少？

夜风起，菊香浮动。宫灯摇曳中，三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长、交错、分离，如同这深宫之中永远理不清的权谋与人心。

宴散了。苏舜卿行礼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慕容芷正静静看着她，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说:我们之间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李存勖独自坐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玉笛。他轻轻抚过笛身，忽然低声问身边的内侍:

“你说，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能谱出《秋风辞》那样的曲子？”

内侍垂首不敢答。

李存勖也不期待回答。他望向苏舜卿离去的方向，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知音易得，知心难求。

而他这个帝王，连求的资格，都显得如此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