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酒宴(1/2)
酒宴·知音
深秋的御花园里,菊花开得正盛。金盏、银台、绿云、墨荷……各色名品在宫灯映照下摇曳生姿,却不及宴席上三人间流淌的暗涌来得惊心。
李存勖端坐主位,玄色常服上金线暗绣云纹,手中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酒盏。他今日特意安排这场小宴,美其名曰“赏菊听琴”,实则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静妃近来可还习惯蕙草轩?”李存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舜卿——如今的静妃——起身敛衽。她今日着浅碧色宫装,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得几乎不像个妃嫔。自那日负荆请罪后,郭从谦常在御前击鼓,偶尔提及“苏娘子昔日在冷宫时,曾教小人识谱”。说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有了意。李存勖忽然想起,这女子除了曾是他的妃子、曾是杨行密的细作之外,还是个极懂音律的人。
而她与慕容芷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痕,终究需要修补。
“回陛下,蕙草轩清静雅致,妾身感激不尽。”苏舜卿声音温婉,目光却先看向了对面的慕容芷。
慕容芷端坐着,一袭绛紫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是慕容嫣的堂妹,三年前入宫,如今已是皇后。此刻她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手中团扇轻摇,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李存勖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
他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暗卫呈上密报:苏妃与吴地有书信往来,信中提及禁军布防。他震怒,亲自带人搜宫,在苏舜卿妆匣夹层里找出半枚鱼符——与杨行密麾下细作联络的信物。
那时苏舜卿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仰头看他时眼中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坦然。她说:“妾身确是吴王所遣。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没有杀她。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想起的是她初次入宫时,在月下跳的那支《霓裳》。衣袖翻飞如云,眼中却含着将碎未碎的泪光。他把她打入冷宫,一关就是两年。
直到郭从谦出现。
那个纤弱细白的伶人,不知怎的就常往冷宫附近练鼓。李存勖有次偶然听见,冷宫墙内传出琵琶声,与墙外的鼓点竟严丝合缝。他驻足细听,那琵琶声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便如流水般淌出,与鼓声交织成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
后来郭从谦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青紫:“苏娘子……苏娘子教小人识谱,是好人。陛下,冷宫太冷了……”
李存勖看着这个因为一曲羯鼓得了自己欢心的伶人,忽然觉得有趣。一个细作,一个伶人,在冷宫的高墙内外,用音乐搭起了一座桥。
于是他重新册封了她。静妃,取“静心澄虑”之意。既是提醒她,也是提醒自己。
“皇后近来操持后宫,辛苦了。”李存勖转向慕容芷,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酒,“这坛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听说皇后故乡也擅酿此酒?”
慕容芷接过酒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出身河北慕容氏,与江南并无瓜葛。陛下这话……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她是否还对苏舜卿的“吴地出身”耿耿于怀?
“陛下厚爱。”她微笑饮尽,酒液划过喉咙,带着梨花的清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只是妾身娘家在河北,这江南风味,倒是托静妃的福才得以品尝。”
话中有话。宴席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苏舜卿垂眸,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前的瓷盘边缘。她能感觉到慕容芷目光中的寒意——那是一种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对“细作”、“罪妃”这类人天然的鄙夷与戒备。更何况,自己如今又得了“静妃”之位。
“皇后说笑了。”苏舜卿抬起眼,目光平静如古井,“妾身虽生于吴地,但自入宫那日起,便是陛下的人。往事已矣,妾身只愿余生静心侍奉陛下与皇后,以赎前愆。”
她说得诚恳,甚至起身朝慕容芷行了一礼。
慕容芷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曾经艳冠后宫,后来沦为阶下囚,如今又穿着妃嫔的衣裳坐在这里。陛下为何要重新启用她?真是因为那点音律上的知音之情?还是……另有谋划?
团扇停了。慕容芷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如碎玉落盘,清脆却冰凉。
“静妃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宫还在计较往事。”她放下团扇,伸手去夹一片藕粉糕,动作优雅从容,“陛下既然已宽恕静妃,本宫自然也只有欢喜的份。只是……”
她顿了顿,糕点停在唇边,目光转向李存勖:“只是宫里人多口杂,难免有些不懂事的会乱嚼舌根。说静妃与那伶人郭从谦,似乎走得太近了些。”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宴席上勉强维持的平和。
苏舜卿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抬眼看向慕容芷,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糕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存勖的神色沉了下来。
“皇后此言何意?”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手中酒盏已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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