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如痴如醉（2/2）

李存勖接过茶盏，深深看了苏舜卿一眼，啜饮一口，叹道：“舜卿总是这般会说话。此处甚好，有清茶，有妙音，有知己，胜似朝堂万千。”

然而，这“桃花源”真的与世隔绝吗？

慕容芷从未踏足蕙草轩，但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她知道陛下每次停留的时辰，知道他们演奏了哪些曲子，甚至能大致复述苏舜卿说过的某些关键话语。

“苏娘子倒是寻了个好去处。” 慕容芷对心腹宫女淡淡道，手中正在修剪一盆秋菊，动作优雅精准，“以音律为桥，以旧情为引，拉上一个心思单纯的顶级伶人……陛下在她那里，得到的不仅是音乐之乐，更是‘被理解’、‘被迎合’、‘被奉为唯一知音’的满足。” 她剪下一段多余的枝条，“这比直接献媚，高明何止百倍。”

“娘娘，是否需要……”

“不必。” 慕容芷放下银剪，拿起雪白的丝帕轻轻擦拭手指，“郭从谦一介伶人，暂无根基，掀不起浪。苏舜卿所求，眼下看来，也不过是一方安稳，以及……陛下些许的眷顾与信任。” 她走到窗边，望着皇宫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声音渐冷，“让他们唱吧，弹吧。音乐能让人放松，也能让人麻痹。陛下越是沉醉于这‘纯粹’的知音幻梦，对某些现实的警惕就可能越是松懈。”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初：“盯紧郭从谦。看看除了击鼓，他还会不会听到、看到些什么不该他知道的。也看看苏舜卿……这‘纯粹’的音乐交流，何时会‘不经意’地，触及音乐之外的东西。”

“至于陛下……” 慕容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他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孤家寡人，渴求知音，再正常不过。只是，这知音若掺了别的心思，那美妙的乐曲，说不定何时……就会变成乱心的魔音。”

蕙草轩内，笛声清越，鼓声铿锵，琵琶琮琤，仿佛一派和谐升平。苏舜卿低眉信手，弹奏着精妙的旋律，心中那根政治的弦却从未放松。她知道，慕容芷的眼睛无处不在。郭从谦此刻越得陛下欢心，未来可能的风险就越大。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维持这个“音乐桃花源”的纯粹表象，让陛下离不开这片刻的愉悦，也让外界（尤其是慕容芷）抓不到任何把柄。

郭从谦则完全沉浸在技艺得到至高认可的喜悦中。他感到自己终于摆脱了“罪人”的阴影，重新以自己最骄傲的技艺立身。他甚至开始憧憬，或许有一天，陛下会让他参与更大规模的宫廷乐舞编排……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那双敲击鼓面的手，和那只聆听帝音的耳朵，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一片比任何战场都更幽深危险的领域。

知音？或许。

知心？远远谈不上。

在这看似风雅的管弦丝竹声中，权力无声流淌，试探悄然进行，每个人都各怀心曲，奏响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旋律。而最终的乐章是辉煌齐鸣，还是某一根弦骤然崩断，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