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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负荆请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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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偏殿,熏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余下秋日空气里一丝清冽的干爽。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静得能听见尘埃浮动的微响。

苏舜卿便是在这片近乎肃穆的寂静里,带着郭从谦步入殿中的。

她已换下冷宫中那些灰扑扑的旧衣,也未着陛下重新册封了的明艳宫装,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缎长裙,外罩同色半旧褙子,乌发简单绾起,簪一支毫无纹饰的玉簪。通身上下,除了必要的整洁,再无半分点缀。这身打扮,与她昔日“苏妃”的华贵判若两人,却恰恰透着一股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沉稳。她的步伐很稳,腰背挺直,眉眼间昔日的娇媚灵动已被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取代,唯有眼角细密的纹路,悄然诉说着冷宫岁月赋予的、不同于衰老的另一种痕迹——那是将惊涛骇浪都沉淀下去的力量。

郭从谦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垂着头,他细白的脸上涨得通红,额头沁出汗珠,双手紧握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最终解下早已备好的几根荆条,赤着上身,将其负在宽阔但已见岁月刻痕的脊背上。荆刺扎入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这皮肉之苦,远不及心中惶恐的万分之一。

行至御案前十步,苏舜卿停下,双手叠于身前,深深一福,姿态标准而谦抑,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清:“罪妾苏氏,携莽夫郭从谦,特来向陛下、向娘娘,请罪。”

她没有看端坐于上的李存勖,目光先落在了一旁的慕容芷身上,只一瞬,便恭敬垂下。这一眼,已足够她捕捉到慕容芷眼中那抹沉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彻一切的冷光。慕容芷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常服,未施珠翠,只腕间一抹温润的玉镯。她并未立刻说话,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像初冬的薄霜,轻轻覆盖在苏舜卿和郭从谦身上,审视着每一个细节,从苏舜卿衣料的质地,到郭从谦背上荆条捆绑的松紧,再到两人呼吸的微末节奏。这沉默本身,就是无形的压力。

苏舜卿心下了然,继续道:“日前宫宴,郭从谦宫宴失仪,冲撞御前,更险些污了贵妃……慕容娘娘的衣裙。虽事出有因,从谦护人心切,情急之下以身遮挡,然君前失态,规矩有亏,此乃大不敬之罪。郭从谦自知罪重,日夜惶恐。而罪妾……”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沉,“罪妾先前幽居冷宫,蒙皇上,娘娘,大人开恩,得以重返皇宫。然此事因罪妾昔日些许微末牵扯而起,从谦忠勇,不忍见罪妾窘迫,方有此举。论根源,罪妾难辞其咎。故今日斗胆,领郭从谦前来,负荆请罪,听凭陛下与娘娘发落。”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她只提“宫宴失仪”、“君前失态”、“规矩有亏”,将此事定性为单纯的“礼仪问题”。她承认郭从谦有罪(“大不敬”),但巧妙点出了“事出有因”(护她)和“情急之下”,为郭从谦的行为提供了虽不合规却含情义的解释。最后,她将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难辞其咎”),既展现了承担,也点明了自己与郭从谦的“旧缘”仅限于此事的直接因果,撇清了更深层的结党嫌疑。尤其是对慕容嫣称呼的那一丝微妙停顿与完整称谓的转换,更是将对慕容嫣当前实际地位的绝对尊重,表露无遗。

郭从谦闻言,重重以头触地,声音沙哑粗粝:“小人粗鄙!当日酒意上头,行事鲁莽,惊了圣驾,更对娘娘多有冒犯!小人该死!请陛下、娘娘治罪!小人绝无怨言!”他语气中的懊悔与后怕,真实不虚。

李存勖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一角冰凉的玉镇纸。他的目光在苏舜卿沉静的面容、郭从谦背上已渗出细小血珠的荆刺,以及慕容嫣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缓缓移动。起初,他眼中带着帝王的审视与一丝疑虑,但听着苏舜卿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陈述,看着她洗尽铅华后更显通透的模样,那疑虑渐渐化开。尤其是听到她将事件轻巧地框定在“失仪”范畴,并主动承担部分责任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还有一抹复杂的、近乎感慨的情绪。

冷宫……果真能让人“懂事”不少。她这番姿态,既给了朝廷体面,也全了郭从谦的义气,更将自己置于一个安全且不再具有威胁的位置。聪明,且知进退。

这时,慕容芷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她腕间的玉一般,温润却带着凉意:“苏娘子言重了。郭从谦护主心切,其情可悯。陛下与我,当时便未深究,何来‘听凭发落’之说?”她的话看似宽容,却绵里藏针,将“苏妃”称为“苏娘子”,是彻底划清了她与后宫妃嫔的界限;强调“陛下与我当时便未深究”,既显示了主上的宽宏,也点出此事本该就此揭过,你们今日之举,究竟是请罪,还是另有提醒或试探?

苏舜卿立刻再次深深下拜:“娘娘海涵,陛下恩宽,罪妾与郭伶人感激涕零。然规矩不可废,过错不可饰。今日请罪,非敢置疑陛下与娘娘仁德,实乃为明己过、正己心,以求心安,亦让宫中上下皆知,天子法度、后宫礼规,不容轻忽。此心可鉴,绝无他意。”她直接将动机拔高到“维护法度礼规”的层面,坦荡而无私,彻底堵住了任何关于“试探”的联想。

李存勖听到这里,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叹息的弧度。他抬了抬手,声音浑厚,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舒缓:“罢了。都起来吧。郭从谦,你忠心可嘉,但性急鲁莽,确该反省。念你往日有功,此次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荆条取下吧,成何体统。”罚俸是最轻的惩戒,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

他又看向苏舜卿,目光复杂,但最终归于平静:“苏氏……你能如此明理,甚好。

苏舜卿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无半分喜色,依旧恭谨如初,与面露狂喜、又强行压抑的郭从谦一同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

一场风波,就此化为无形,甚至隐约成了彰显君王气度、后宫和谐、罪人悔悟的佳话。只是殿中几人都心知肚明,那负过的荆条、那清冷的语调、那审视的目光,以及最终看似宽宏的处置,共同编织成了权力场中一张新的、心照不宣的关系网。苏舜卿用她的政治智慧,为自己和郭从谦,在悬崖边赢得了一小方立足之地。

而慕容芷,自始至终,那冷峻而透彻的觉察,如影随形,未曾放松分毫。她知道,今日伏下的,只是一时之态;来日方长,人心似水,暗流从未真正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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