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宫宴惊变（1/2）

秋意渐浓，晋阳宫苑的草木染上了层层叠叠的金黄与赭红，太液池的残荷在秋风中更显萧索。然而，这份属于季节的沉寂，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大宫宴所打破。

李存勖下旨，于重阳佳节，在宫中最大的“麟德殿”大宴群臣，庆贺秋收，兼为北疆近期几次小规模冲突的“胜利”与南方秦王李炎“恭顺”的岁贡而贺。旨意中特意提及，命后宫妃嫔、有品级的命妇皆需出席，与君臣同乐，共彰盛世气象。

这旨意本身并无不妥，重阳宴饮亦是常例。但微妙之处在于，这是苏舜卿册封为静妃后，第一次正式以妃位身份，出现在如此规格的公开场合，与皇后、众妃及外臣命妇同席。其意义，不言而喻。

消息传出，云秀宫内，慕容芷刚刚因姐姐来信而稍有起色的心情，复又蒙上一层阴霾。她深知，这场宫宴，是李存勖有意为苏舜卿搭建的、向朝野展示其“恩宠”与“地位”的舞台。她若出席，便是默认了苏舜卿如今的“风光”，甚至要与之平起平坐（至少在宴席座次上）；她若继续称病不出，则无疑是向所有人宣告自己这位皇后的“失势”与“退让”，更会让苏舜卿独领风骚。

“娘娘，这麟德殿之宴……”贴身宫女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慕容芷倚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指尖却微微发白。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陛下旨意，六宫同庆，本宫身为皇后，岂能缺席？”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然。避，已经避得够久了。是时候，该让某些人，也让陛下看看，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与此同时，蕙兰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苏舜卿接到旨意，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恭顺的模样，谢恩领旨，心中却是一片冰雪般的清明。她知道，这场宫宴，既是恩宠，也是考验，更是战场。李存勖要她光彩照人，稳稳坐在妃位之上；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审视她，挑剔她；而那位“病中”的皇后，更不知会以何种姿态出现。

她开始更加精心地准备。衣裙首饰，务求华美庄重，既不逾制，又能衬托出她独特的清冷风华；仪态举止，反复练习，务必做到无可挑剔；甚至连宴席上可能应对的话语，她都在心中反复推敲。郭从谦也异常忙碌，他以御前近侍的身份，暗中打点着宴席上的许多细节，力求为苏舜卿营造最有利的环境，甚至“不经意”地调整了部分席位的安排。

重阳当日，天公作美，秋阳高照。麟德殿内早已是金碧辉煌，冠盖云集。文武百官按品阶入席，命妇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丝竹雅乐悠扬悦耳，宫女太监穿梭如织，一派盛世欢宴的景象。

帝后御座高高在上，李存勖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精神似乎不错，面带笑容。慕容芷则穿着庄重繁复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耀目。她的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掩盖了病容，但眉眼间的憔悴与那份刻意维持的端庄威严，却仍能让人窥见一二。她端坐在李存勖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与相熟的命妇微微颔首致意，仿佛一切如常。

当司礼太监高声唱喏“静妃娘娘到——”时，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方向。

只见苏舜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款款步入殿中。她今日穿了一身按妃位品级特制的、淡紫色织金鸾鸟纹宫装，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衣袂飘飘，行动间流光溢彩。头梳高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朵新鲜的紫色宫花，额间贴着精巧的花钿。妆容精致而不浓艳，眉如新月，目似寒星，唇点朱丹，衬得她肌肤胜雪，姿容绝世。与册封那日的华美夺目相比，今日的她更多了几分经过宫廷礼仪浸润后的、内敛而高华的妃嫔气度。她微微垂着眼帘，步伐沉稳，姿态优雅，沿着铺着红毯的御道，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仅次于皇后与另一位资历深厚的张贵妃的席位。

所过之处，鸦雀无声。男宾们或惊艳，或审慎，或低头避嫌；女眷们则神色复杂，有惊叹于其美貌的，有不屑其出身的，也有暗暗揣度帝后神色的。

苏舜卿在席前站定，向着御座方向，盈盈下拜，行大礼参拜帝后。她的声音清越，礼仪标准，无可挑剔：“臣妾苏氏，恭祝陛下、皇后娘娘圣体安康，大唐国运昌隆。”

李存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欣赏，朗声道：“爱妃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谢娘娘。”苏舜卿起身，从容落座。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多看慕容芷一眼，仿佛那位高坐凤位的皇后，与殿中任何一位命妇并无不同。

慕容芷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入掌心。她看着苏舜卿那光彩照人、仪态万方的模样，看着陛下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偏爱，心中如同被冰水浸透。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皇后应有的雍容微笑，甚至在对上苏存勖投来的、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或许还有一丝炫耀）的目光时，还微微颔首示意。

宴席开始，珍馐美酒如流水般呈上，歌舞杂耍轮番上演。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李存勖兴致颇高，与近臣谈笑，接受敬酒，偶尔也会看向苏舜卿的方向，目光温柔。

按照惯例，宴至中巡，会有后宫妃嫔或宗室女眷向帝后进献贺词或才艺，以添雅兴。往年，这多是皇后带领几位高位妃嫔进行，形式庄重。然而今年，李存勖却忽然在乐声暂歇时，含笑对苏舜卿道：“静妃，朕闻你近来于古乐舞谱颇有心得，又擅琵琶。今日佳节，群臣共乐，你可愿为朕与众卿，献上一曲？”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静。让妃嫔在如此正式的外宴上当众献艺，虽有先例，但并不多见，且通常是由皇后主导或至少首肯。陛下如此直接点名静妃，其偏爱之意，昭然若揭。

无数目光再次聚焦到苏舜卿身上。慕容芷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她端起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冷意。

苏舜卿心中了然，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先向帝后行礼，然后柔声道：“陛下有命，臣妾自当遵从。只是臣妾技艺粗陋，恐难登大雅之堂。不若……臣妾奏一曲新近根据古谱整理的《秋鸿》琵琶曲，此曲意境高远，或可应今日重阳登高之景？”

“好！就依爱妃。”李存勖抚掌笑道。

早有准备的宫人抬上琴案与琵琶。苏舜卿端坐琴案后，净手调弦，姿态娴雅。片刻后，指尖落弦。

铮琮的琵琶声响起，起初清越悠远，如秋日长空雁唳；继而转入舒缓开阔的乐段，仿佛登高望远，山河寥廓，秋色无边；中段旋律变得灵动跳跃，模拟鸿雁翱翔，姿态万千；尾声渐趋平和悠长，余音袅袅，似有无限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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