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开脸与子时的鱼醒(2/2)
林晓晓愣住。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干净的脸。
原来在墨辰眼里——
那些被绞去的自己,真的离开了。
留下的,是只属于今天的她。
只属于婚礼倒计时第三天的她。
只属于这一场七天七夜的煨鱼、三千年血脉的月季、一千二百年归来的旧鳞——
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她。
——
上午八点。
烁醒了。
它的意识刚从睡梦中浮起,就本能地探向妈妈的方向。
然后它停住了。
妈妈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气味。
不是温度。
不是因果线的频率。
是——
干净。
像下了一夜雪后推开窗,满眼都是还没被踩过的白。
烁愣住。
它小心翼翼地把意识探过去,轻轻触碰妈妈的皮肤。
妈妈的心跳还在。
每分钟六十八拍。
妈妈的体温还在。
三十六度五。
妈妈的声音还在。
正在和爸爸说笑。
但那些它熟悉的、藏在妈妈皮肤深处的“过去”——那个在凶宅发抖的妈妈,那个熬夜写稿的妈妈,那个在轮回之眼边缘哭着说“我不想失去你”的妈妈——
不见了。
烁的光晕猛地缩紧。
它急忙探向四周——
然后它发现,那些“不见了的妈妈”,并没有消失。
它们悬浮在妈妈身后。
排成一排。
安静地、温柔地,看着妈妈。
就像那片旧鳞悬浮在爸爸身后半尺处,听他的心跳。
烁的光晕慢慢舒展开。
它明白了。
不是不见了。
是离开了妈妈的皮肤。
在门口等。
等妈妈走完今天、明天、后天——
等妈妈走过婚礼,走过婚姻,走过这一生——
然后推开门,与它们重逢。
烁把意识收回来。
它轻轻贴向身边的小黎。
小黎还在睡。
但它的光晕微微颤了一下,像在梦中感应到什么。
烁没有叫醒它。
它只是把光晕舒展开,朝向妈妈身后那排安静悬浮的“过去的妈妈”。
发送了一道意识脉冲。
不是问句。
是:
——我替妈妈看着你们。
——等你们重逢那天。
——
那排悬浮的身影微微闪烁。
像在说:
好。
——
上午十点。
数据核心迎来了婚礼倒计时第三天的第一波小高潮。
请柬的纸质版送达了。
送件人是一位龙族祖地的年轻执事,穿玄青劲装,袖口绣着龙纹,腰悬一枚旧银牌。他把那只半人高的檀木箱放在数据核心入口时,胡三正在厨房门口继续蹲守。
他看到那只檀木箱,狐耳警觉竖起。
“这是什么?”
“请柬。”龙族执事说,“纸质版,三百二十一份。”
胡三愣住。
“不是发了电子版吗?”
“电子版是邀约。”龙族执事语气平板,像在背诵长老会的训示,“纸质版是诚意。龙族传统,凡受邀观礼者,无论三界内外、无论能否到场、无论是否回复,均需呈送纸质请柬一份。”
他顿了顿。
“以示尊重。”
胡三张了张嘴。
他看着那只半人高的檀木箱,看着箱盖上用龙族古篆刻的“同心”二字。
三百二十一份请柬。
每一份都是手写。
每一份都要送到收件人手中。
哪怕是那些明确回复“无法到场”的宾客。
哪怕是那些远在三界之外、需要跨界传送的收件人。
哪怕是那些——
已经不在的。
胡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帮那位龙族执事把檀木箱抬进数据核心。
箱盖打开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
请柬整整齐齐码在箱内,每一封都用银蓝色的丝带系好,封口处压着一朵干枯的时序月季。
那月季很小。
只有三片花瓣。
边缘那道金线,在干枯后反而更清晰了。
胡三看着那些请柬。
看着那些干枯的月季。
看着那些银蓝色的丝带系成的、每一个都不一样的蝴蝶结。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去涂山氏祖地借典籍那天。
那间书房里也有一股檀香。
也有一朵干枯的花。
也有一个系着银蓝丝带的蝴蝶结。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谁系的。
现在他知道了。
是那个鬓边簪白玉兰的人。
——
中午十二点。
林晓晓在核对纸质请柬名单时,发现了一封特殊的请柬。
收件人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手写的。
字迹凌厉如刀锋,转折处却收得很柔。
是墨辰的字。
收件人:母亲。
林晓晓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翻页。
墨辰的母亲。
那个在她嫁入龙族后亲手栽下时序月季、栽了八百年开成一片银蓝色的海的女人。
那个把三岁的墨辰架在肩头、让他伸手去够最高枝头花苞的女人。
那个在墨辰三岁那年,把这盒唇脂方子收进龙族祖地库房的女人。
那个——
不知如今在哪的女人。
林晓晓没有问墨辰。
她只是把那封请柬单独抽出来,放在漆盒旁边。
与那枚旧鳞、那串檀木珠、那枚龙族祖地长老会赠送的龙鳞护符放在一起。
如果她还在。
如果她能看到。
如果她能在某个角落,收到这封系着干枯月季的请柬——
该多好。
——
下午两点。
阳光准时照进厨房东窗。
照在横梁左下角三寸的位置。
那片旧鳞在阳光下亮起来,墨金色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已经吸纳了二十三个金色光点。
比昨天更亮,更温润,更像一件被妥善安放的旧物。
而不是一片脱落的、被遗忘的鳞。
胡三蹲在门口,看着那片鳞。
他看了一刻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枚白玉兰。
花瓣边缘的枯痕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极淡极淡的一圈,像旧银器上的包浆,要凑得很近才能分辨。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起身,走到厨房角落那扇储物柜前。
轻轻拉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备用厨具和应急食材。
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柜门内侧。
胡三从胸口取出那枚白玉兰。
他把花轻轻放在柜门内侧,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让它也晒晒太阳。
让它也看看这片被煨鱼者心意浸透的厨房。
让它也等——
等一个愿意来取的人。
——
下午四点。
青黛来厨房送茶叶时,看到了柜门内侧那枚白玉兰。
她停下脚步。
看了很久。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把茶叶罐放在矮几上,转身离开。
走出七步。
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胡三。”
胡三的狐耳猛地竖起。
青黛的声音很平静。
“姨母说,那朵花是簪给自己看的。”
“但她没说,有没有人看。”
她顿了顿。
“现在有了。”
她迈步离开。
胡三愣在原地。
他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舒展开,尾尖轻轻颤动。
他看着柜门内侧那枚白玉兰。
阳光正好照在它上面。
花瓣边缘那圈极淡的枯痕,在光线下像一道浅浅的笑纹。
他忽然想哭。
又想笑。
最后他只是蹲回门口,把尾巴蜷成一个圈,圈里空空的。
但好像不那么空了。
——
傍晚六点。
夕阳再次照进厨房。
墨辰守在鼎边的第七十八个时辰。
林晓晓坐在他身边,手里翻着那本《妖族婚俗考》。
她翻到“开脸”那一章。
上面写着:
“开脸所用丝线,须为绯红色,取自新妇母族嫡系女子出嫁时所着嫁衣。
红线绞落绒毛,寓意血脉传承。
绞下的绒毛不弃,以红纸包裹,藏于妆奁底层。
待新妇百年之后,与这些绒毛一同下葬。
寓意这一生的所有自己,最后都能重逢。”
林晓晓合上书。
她想起今晨绞落的那些“自己”。
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门口等她。
等她走过婚礼,走过婚姻,走过这一生——
然后推开门。
与它们重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腹中两个孩子正在安静地午睡。
两道温暖的光频率平稳如初。
她们也会有这一天吗?
也会有一个鬓边簪白玉兰的长者,在寅时为她们开脸?
也会有一根绯红丝线,绞落那些细密的、柔软的、藏在皮肤深处的自己?
也会在百年之后,与那些自己重逢?
林晓晓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一刻——
她会在门口等她们。
就像她的曾外祖母、外婆、母亲,也在等她。
——
晚上九点。
数据核心进入婚礼倒计时第三天的最后一个时辰。
东区厨房里的龙息火焰平稳如初。
横梁上的旧鳞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柜门内侧那枚白玉兰安静地晒着已经落尽的夕阳余温。
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静静躺在漆盒旁边。
烁和小黎在温暖的羊水里相拥而眠。
林晓晓靠在墨辰肩上,闭着眼睛。
墨辰握着她的手,望着鼎内那尾即将完成的同心鲽。
还有三个时辰。
卯时。
这道煨了七天七夜的鱼,将正式出锅。
成为婚礼午宴上,第一道献给新娘的珍馐。
成为他等四百年、它等一千二百年、那株时序月季等三千二百年——
终于酿成的心意。
墨辰闭上眼。
他的心跳频率依然是每分钟二十七拍。
鼎内最后几个金色光点缓缓升起。
飘过他的肩头。
飘过林晓晓的睡颜。
飘过横梁上的旧鳞。
飘过柜门内侧的白玉兰。
飘过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
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它们去了哪里?
墨辰不知道。
但他愿意相信——
它们去了所有需要被看见、被接纳、被妥善安放的角落。
就像他愿意相信——
母亲在某个角落,收到了那封请柬。
鬓边簪着时序月季。
翻到第七十三页。
看到了那个落款。
——
窗外。
月光如水。
时序月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东区花园那株三千年血脉的扦插苗,三片花瓣边缘的金线亮得像凝固的星光。
它在等。
等明天。
等婚礼倒计时第二天。
等那封写给母亲的请柬,终于被某个愿意相信的人——
轻轻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