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开脸与子时的鱼醒(1/2)
婚礼倒计时第三天。
子时三刻。
东区厨房里的龙息火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墨辰睁开眼。
鼎内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春冰解冻时的第一道裂纹,像种子破土前的第一次挣扎。
鱼醒了。
银鲽在深琥珀色的汤汁中缓慢翻转,鱼腹朝上,鳃瓣微张。三十六种珍馐在鱼骨间完成了最后的融合,千年灵芝的汁液、百岁首乌的琥珀、时序月季的银粉——在六个昼夜的文火慢煨中,终于酿成一种全新的、从未存在于三界任何食谱中的味道。
那是煨鱼者的心跳。
每分钟二十七拍。
那是等鱼者的呼吸。
一百九十七次。
那是一个人在鼎边守了六天六夜,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酿进一尾鱼里的——
全部心意。
墨辰抬手。
龙息火焰从二指宽调至三指。
鼎内的咕嘟声骤然加快,汤汁表面浮起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有极淡的金色光点升起。
那些光点比之前更亮,更多,像夏夜的萤火虫,从鼎中飞出,在厨房里缓慢飘荡。
飘过墨辰的肩头。
飘过林晓晓搭在他腕间的手。
飘过横梁左下角三寸那片安静悬浮的旧鳞。
然后消散在夜风中。
林晓晓醒着。
她本应在卧室睡觉,但子时前她悄悄溜回厨房,搬了把椅子坐在墨辰身边,说要陪他等鱼醒。
墨辰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用龙息余温慢慢焐热。
此刻他看着那些金色光点从鼎中升起,飘散,忽然开口:
“母亲说过,鱼醒时的光点,是煨鱼者散逸的本源之力。”
“鱼吸纳它们,温养它们,在鱼醒这一刻还给煨鱼者。”
他顿了顿。
“每还一次,本源就纯净一分。”
林晓晓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它们没有飘回墨辰体内。
只是飘散在空气中,像完成使命的信使,安静地消失。
“那它们去哪了?”她问。
墨辰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母亲也没说。”
林晓晓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看着那些金色光点不断升起,不断飘散。
一个两个三个。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数到第七十七个时。
有一个光点没有飘散。
它从鼎中升起,在厨房里缓慢飘荡,飘过墨辰的肩头,飘过林晓晓的手——
然后在横梁左下角三寸的位置,轻轻落下。
落在旧鳞表面。
那片墨金色的鳞片轻轻震颤。
光点融入鳞片,像一滴雨水落入干涸的土地,瞬间消失不见。
但旧鳞的光芒,在融入之后——
亮了一度。
林晓晓愣住。
墨辰也愣住。
他看着那片旧鳞,金眸中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不是惊愕。
是某种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如初见的情感。
母亲没有说错。
鱼醒时的光点,确实是煨鱼者散逸的本源之力。
她只是没有说完——
这些光点可以被接纳。
被任何愿意接纳煨鱼者心意的东西接纳。
一片脱落的旧鳞。
一间空置的储物柜。
一株三千年血脉的时序月季。
一个等了三百二千年还没等到回音的人。
都可以。
墨辰垂下眼睫。
他看着鼎内那尾银鲽,看着那些不断升起的光点,看着它们飘向横梁,飘向窗台,飘向角落里那扇被旧鳞反复比划过的储物柜——
每一处,都有光点融入。
每一处,都有细微的光芒亮起。
整间厨房,在这子时的鱼醒中,被那些金色光点点亮。
像他在鼎边守了六天六夜的心意。
终于被看见。
终于被接纳。
终于落进这片屋檐下,每一个愿意容纳它的角落。
——
凌晨四点。
涂山月来了。
她依然穿着那袭月白襦裙,外罩银灰披帛,鬓边簪一枝新摘的白玉兰——比三天前那枝更小,花苞刚绽开第一片花瓣。
胡三正在厨房门口打瞌睡,被那缕若有若无的玉兰花香惊醒,抬头正对上涂山月垂落的眼睫。
他的尾巴瞬间炸成蒲公英。
“您、您怎么这个时辰——”
“开脸。”涂山月语气平静,“新娘婚前最后一道仪程,须在寅时进行。”
胡三张了张嘴。
他想问为什么是寅时,但舌头打结,问不出口。
涂山月没有看他。
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披帛的下摆轻轻擦过他僵硬的狐耳。
那触感轻得像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踏进那间书房时,她从书卷后抬眼看他那一眼。
也是这么轻。
轻得他以为是错觉。
林晓晓被涂山月从厨房接走时,回头看了墨辰一眼。
墨辰还守在鼎边。
但他的视线,从鼎内移到了她身上。
金眸平静如常。
只是在她转身那一刻,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像在说:
去吧。
我在这里。
——
卧室里,梳妆台前。
涂山月让林晓晓净面、净手、净心。
三道程序,各用一盏茶的工夫。
净面的水是时序月季花瓣浸泡的温汤,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泽。涂山月亲自拧干帕子,敷在林晓晓脸上,温热从毛孔渗入,像春日的阳光融化最后一片残雪。
净手的水是龙族祖地送来的寒泉,冷冽刺骨,但浸入的瞬间,林晓晓感觉腕间那道旧伤——四年前在凶宅被木盒划破的那道——忽然不再隐隐发胀。
净心的过程没有水。
涂山月只是让她闭上眼,什么也不想,静坐一盏茶的时间。
林晓晓闭上眼。
她听见窗外时序月季在夜风中摇曳的声音。
听见东区厨房里龙息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听见腹中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频率。
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分钟六十八拍。
不疾不徐。
像那条煨了六天六夜的银鲽,终于在子时完成了最后一次鱼醒。
“好了。”
涂山月的声音很轻。
林晓晓睁开眼。
镜子里,她的脸被温汤蒸得微微泛红,眉眼比平日更柔软。
涂山月站在她身后,从妆奁里取出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丝线是绯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凝固的晚霞。
“开脸。”涂山月说,“妖族女子嫁人前最后一道仪程。”
“用这根线绞去脸上细微的绒毛,寓意——”
她顿了顿。
“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林晓晓看着那根绯红丝线。
它很细,细得像时序月季花瓣边缘那道金线。
但它很韧。
涂山月把丝线一端咬在齿间,两端绕在双手食指上,中间绞成一股。
然后她俯身,把那股绞紧的丝线,轻轻贴在林晓晓额前。
“会有一点疼。”她说。
林晓晓点头。
丝线开始滚动。
那是一种奇异的触感,轻微的刺痛伴着细密的痒,像有什么极细极细的东西,被从皮肤深处连根拔起。
一个过去的自己。
四年前那个蹲在凶宅木盒前、用颤抖声音问“你没事吧”的自己。
三年前那个在出租屋里熬夜写稿、被退稿后对着光标发呆的自己。
两年前那个第一次见墨辰化为人形、惊得打翻整杯水的自己。
一年前那个在轮回之眼边缘、隔着三千二百年的时光与缠命对峙的自己。
三个月前那个发现自己怀孕、在厨房里抱着墨辰哭了一夜的自己。
七天前那个坐在妆镜前、看涂山月为自己匀面画眉的自己。
一个接一个。
被那根绯红丝线,从皮肤深处绞出。
林晓晓闭着眼。
她能感觉到那些自己正在离开。
不是消失。
是离开她的皮肤,离开她的眉眼,离开她作为“新娘”之前的所有身份。
在门口等她。
等那个绞完最后一根绒毛的自己,推门出来,与她们重逢。
“疼吗?”涂山月问。
林晓晓想了想。
“不疼。”她说,“只是有点空。”
涂山月没有回答。
她的丝线继续滚动,从额前到眉心,从眉心到鼻翼,从鼻翼到唇周。
每一个角落。
每一寸皮肤。
每一个过去的自己。
最后一根绒毛绞落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天快亮了。
涂山月收好丝线,从妆奁里取出一面小镜。
那镜子只有巴掌大,镜背镶嵌着螺钿,纹路与苏晓丽送来的姻缘镜一模一样。
“看看。”她把镜子递到林晓晓手中。
林晓晓低头。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陌生。
是干净。
像初春第一场雪覆盖的原野,像刚出窑还没上釉的素胚,像轮回之眼边缘那株时序月季,在三千二百年后第一次开花时——花瓣上还没被晨露沾染的纯净。
她的眉眼还在。
她的轮廓还在。
但那些细密的、柔和的、隐藏在皮肤深处的“过去”,被绞去了。
镜子里的人,是新娘。
只是新娘。
还没有被婚礼、被婚姻、被余生定义的新娘。
林晓晓看着那张脸。
很久。
久到涂山月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轻声问:“那些被我绞去的自己……会去哪?”
涂山月沉默了几秒。
“会在门口等你。”她说。
林晓晓抬头。
镜子里,她看见涂山月站在身后,鬓边那枝白玉兰在晨光下微微颤动。
涂山月的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
不是胭脂。
是泪痕。
“妖族女子开脸,”她说,“绞去的不是绒毛,是自己。”
“每一个自己都不会消失。”
“她们会在门口等你。”
“等你走过婚礼,走过婚姻,走过这一生——”
“然后推开门,与她们重逢。”
林晓晓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干净的脸。
和镜子里那道站在她身后的、鬓边簪着白玉兰的身影。
——
寅时末。
开脸结束。
涂山月收拾好妆奁,披上银灰披帛。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青黛那天问我,”她的声音很轻,“姨母,你簪那枝白玉兰,是簪给谁看?”
林晓晓看着她的背影。
涂山月顿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告诉她,簪给自己看。”
“其实不是。”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是簪给三百年前,那半块桂花糖的主人看。”
她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成淡金色。
“可惜他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门轻轻关上。
林晓晓坐在妆镜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很久之后。
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涂山月的。
是胡三的。
他蹲在门边,抱着那枚从胸口取出的白玉兰。
花瓣边缘的枯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它举到晨光里。
对着光,仔细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看明白了。”
——
清晨六点。
墨辰守在鼎边的第七十二个时辰。
银鲽的汤汁已经收浓到能挂住鼎壁,鱼身表面那层胶质膜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还有十二个时辰。
明日卯时,这道煨了七天七夜的同心鲽,将正式出锅。
成为婚礼午宴上,第一道献给新娘的珍馐。
林晓晓回到厨房时,墨辰正望着鼎内那些缓缓升起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比子时少了许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偶尔从汤汁中浮起,飘散在晨光里。
但横梁上那片旧鳞,已经亮得惊人。
它吸纳了七十七个光点中的二十三个。
剩下的五十二个,飘进了储物柜,飘进了窗台缝隙,飘进了墙角那道被胡三指出的横梁位置——
飘进了这间厨房每一个愿意容纳它们的角落。
整间厨房,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像被煨鱼者的心意浸透了。
林晓晓走到墨辰身后。
她把开脸后的脸凑到他颊侧,轻声问:“看出来了吗?”
墨辰看着鼎内。
“看出来了。”他说。
“什么?”
“不一样了。”
林晓晓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握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指腹轻轻蹭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
蹭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以前你眼里装着四年。”
“现在只装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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