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卯时·出锅与黎明前的光(1/2)
婚礼倒计时第二天。
卯时正。
东区厨房里的龙息火焰在这一刻熄灭。
没有渐弱,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彻底地熄灭。像守夜人终于等到黎明,合上眼沉沉睡去。
墨辰的手悬在鼎盖上,停顿了三息。
三息。
一百九十七次呼吸中的三次。
然后他揭开鼎盖。
热气和香气同时涌出。
不是浓烈的香,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像时序月季开花那夜的风,像轮回之眼边缘的晨雾,像母亲在他三岁那年,把他架在肩头去够花苞时,发间飘来的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鼎内,银鲽安静地躺在深琥珀色的汤汁里。
鱼身完整如初,鳞片在晨光下泛着银光。但用银箸轻轻一碰,鱼肉便从骨上滑落,露出鱼腹内三十六种珍馐酿成的——
不是馅料。
是光。
极淡的金色光芒,从鱼腹深处透出,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
墨辰看着那道光。
七昼夜。
一百六十八个时辰。
一万零八十分。
六十万四千八百次呼吸。
他把自己的心跳,一拍拍酿进了这尾鱼里。
现在它醒了。
林晓晓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道光,看着鱼腹内透出的金色,看着墨辰垂落的眼睫在晨光下轻轻颤动的弧度。
七天前,他开始煨这条鱼时,她问过自己:一条鱼而已,值得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值得。
因为他把说不出口的话,都酿进去了。
“我来盛。”她说。
墨辰没有拒绝。
他只是把银箸递给她,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她拿起汤匙,伸向鼎内。
汤汁盛入白瓷碗时,那金色光芒从鱼腹中透出更多,照亮了碗壁,照亮了她执勺的手指,照亮了无名指上那枚秩序之力凝成的素圈戒指。
第一碗。
给新妇。
龙族传统。
墨辰看着她端起那碗汤,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
然后她把碗递到他唇边。
“你先喝。”她说,“你守了七天。”
墨辰愣住。
他看着那碗汤,看着汤面浮起的金色光点,看着她执碗的手——
指节泛白,因为端得太用力。
她在紧张。
怕他不喝。
怕他拒绝。
怕这七天七夜的心意,最后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墨辰低下头。
他喝了。
第一口。
汤汁入喉的瞬间,那些漂浮在厨房各处的金色光点同时亮起——
横梁上的旧鳞。
柜门内侧的白玉兰。
窗台缝隙里那枚不知何时落进去的干枯月季花瓣。
墙角那道被胡三指出的横梁位置。
还有那封静静躺在漆盒旁边的、写给母亲的请柬。
它们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
像在回应。
像在说:
我们收到了。
——
卯时三刻。
胡三被一阵异香从睡梦中熏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厨房门口挪到了储物柜旁边,脑袋抵着柜门,尾巴蜷成一个圈,圈里空空如也。
但那枚白玉兰不在了。
他猛地坐起。
柜门内侧,阳光正照进来,落在一个小小的、绯红色的物件上。
不是白玉兰。
是一根丝线。
绯红色,极细极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只有两个字。
胡三认识那个字迹。
是涂山月的。
字条上写着:
“还你。”
胡三愣住。
他把那根丝线捧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线很细,细得像时序月季花瓣边缘那道金线。
线很韧,绕在指尖三圈也不会断。
线很旧,绯红的颜色里泛着淡淡的灰,像被岁月浸润过的旧物。
胡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涂山月给林晓晓开脸时,用的就是一根绯红丝线。
她说:开脸所用丝线,须为绯红色,取自新妇母族嫡系女子出嫁时所着嫁衣。
她说:红线绞落绒毛,寓意血脉传承。
她说:绞下的绒毛不弃,以红纸包裹,藏于妆奁底层。待新妇百年之后,与这些绒毛一同下葬。
寓意这一生的所有自己,最后都能重逢。
胡三看着手心里这根丝线。
它不是新线。
是旧的。
是被岁月浸润过的。
是被不知多少代涂山氏女子出嫁时,从嫁衣上拆下的。
是涂山月的母亲给她留的。
是她本来要留给——
胡三不敢想下去。
他把丝线小心地绕在腕间,绕了三圈,系紧。
丝线贴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但他觉得手腕那一圈,烫得像被三百年的桂花糖黏住了。
——
上午七点。
数据核心全员进入婚礼倒计时状态。
苏晓丽拿着清单,挨个房间核对物资。
青黛站在时序月季花园中央,指挥七个小妖搬运花樽。
静在修炼室里,收到了议会关于那份越界报告的回复。
回复很短。
只有一行字:
“报告已阅。下次开启防护边界前,请先申请。若来不及申请,可事后补报。署名:议会第七席。”
静看着那行字。
很久。
议会第七席。
是当年在龙族祖地藏书阁里,亲眼看见她把秩序之钥隔着衣料嵌入钥孔的那位长老。
三百一十二年了。
他还记得。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这份越界报告的回复里,加了一句:
“可事后补报。”
静把那份回复收进秩序之钥的核心存储区。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走向时序月季花园。
今天阳光很好。
她想帮青黛搬几盆花。
——
上午八点。
艾莉娅被一阵密集的通讯请求惊醒。
她从桌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眼镜压在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上。
文件标题:《归鳞·音频·昨夜至今日·全长七时辰·公开权限版》。
“已下载。循环播放七次。龙族祖地长老会第七席说,这是他听过最动人的心跳。署名:一个路过的龙族执事。”
艾莉娅愣住。
她看向屏幕。
那个“归鳞”文件夹的下载次数,显示为——
两千一百三十七次。
恰好是确认出席婚礼的宾客总数。
艾莉娅摘下眼镜,擦了擦。
戴上。
还是两千一百三十七次。
她又摘下眼镜,擦了擦。
再戴上。
还是两千一百三十七次。
她忽然想起涂山月那天说的话:
——若有人能在五十年内参透姻缘镜因果成像原理,必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你是三天。
她那时候没敢说。
其实不是三天。
是三个时辰。
现在她更不敢说了。
因为那片旧鳞一百二十里的心跳,被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听到了。
他们把它下载下来,循环播放。
他们说,这是他们听过最动人的心跳。
艾莉娅把眼镜重新戴上。
她看着屏幕上的下载次数,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那个音频文件,把音量调到最低。
让它在后台循环播放。
一遍。
两遍。
三遍。
那是旧鳞的心跳。
每分钟二十四拍到二十六拍。
每靠近数据核心一寸,频率就微微上升一丝。
最后七次,是二十六拍。
然后归于寂静。
不是消失。
是抵达。
艾莉娅听着那循环的心跳。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
上午九点。
阿尔雅依然坐在时序月季花园东区的长椅上。
膝上摊着那本记忆之书,翻到第七十三页。
信已经写完了。
落款也写完了。
但她没有合上书。
只是反复读着那些字句。
阿尔茜坐在她身侧。
今天阿尔茜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带茶,没有带毯子,没有带任何可以转移注意力的物件。
只是坐着。
陪姐姐读那封信。
第七十三遍。
阿尔雅读到“婚宴冷盘选了清拌时蔬,没选腌三叶草”时,轻轻笑了一下。
三千二百年了。
她还记得妹妹小时候不爱吃腌菜的样子。
每次她夹给妹妹,妹妹都趁她不注意扔回她碗里。
她假装不知道。
吃了二十年。
后来她被回收进轮回之眼,沉睡三千二百年。
醒来后,妹妹已经学会了吃腌菜。
但每次吃饭,还是会习惯性地把她碗里的菜夹走。
不是不爱吃。
是想替她尝尝。
阿尔雅合上书。
她抬头看向阿尔茜。
阿尔茜正望着远处的时序月季,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下温柔得像一株刚开花的植物。
“茜。”
阿尔茜转头。
“嗯?”
阿尔雅把记忆之书递给她。
“你看。”
阿尔茜愣住。
她看着那本摊开的书,看着第七十三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姐姐写给她的一封信。
三千二百年没说的话,都写在这一页纸上了。
阿尔茜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那些字迹。
很久。
久到阿尔雅以为她不会看了。
然后阿尔茜伸出手。
她把那本书轻轻合上。
把姐姐的手握进自己掌心。
“我不看。”她说。
阿尔雅愣住。
“为什么?”
阿尔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想听你说。”
“三千二百年。”
“我等你亲口说。”
阿尔雅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在纸上写了三千二百年的字,此刻在喉咙口堵成一团。
她只能握着妹妹的手。
用力握着。
像三千二百年前,她第一次教她写“雅”字时,握着那只小小的、温热的、会微微发抖的手。
那时候她握着那只手,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她问:记住了吗?
小阿尔茜点头。
然后她拿起笔,自己写了一遍。
写得很慢,歪歪扭扭。
但那个“雅”字,写对了。
阿尔雅那时候想:这个妹妹,她会记一辈子。
现在她握着的,还是那只手。
只是不再小,不再抖。
只是还在等她。
等她说。
阿尔雅深吸一口气。
她开口。
——
“茜。”
“嗯。”
“那株时序月季,我浇了五十年。”
“嗯。”
“它开了五夜。”
“嗯。”
“第五夜开完,就枯了。”
“嗯。”
“我那时候想,有些花只开一夜,不是因为不想开久一点。”
“是因为它把自己全部的生命力,都燃在了那一夜。”
“第二天它就死了。”
“但它开过的样子,会有人记一辈子。”
阿尔茜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听着。
阿尔雅继续说:
“我被回收进轮回之眼前一晚,去后花园看了那株枯死的月季。”
“我以为它会变成灰,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我看到根部长出了一株新芽。”
“很小,只有两片叶子。”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就把它移栽到院子里。”
“如果回不来——”
她顿了顿。
“你就把它移走。”
阿尔茜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阿尔雅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我回来了。”
“它活了。”
“你守了它三千二百年。”
阿尔茜低下头。
她的眼尾有一点极淡的红。
“我没守它。”她说,“我守你。”
阿尔雅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序月季的花香被风吹远,又吹回来。
久到晨光从东区移到中庭,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然后她说:
“我知道。”
——
上午十点。
林晓晓在卧室里试穿婚服。
那件银白色的嫁衣已经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裙摆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珠光。
她把婚服从衣架上取下,轻轻抖开。
衣料滑过指尖,凉滑如时序月季花瓣。
她褪下外衣,把婚服套上。
背后还有几根系带没有系紧,她伸手够了几次,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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