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膝上青,天下事(2/2)
成儿在府里摔一跤,婉贞都要心疼半天。这孩子跪了两个时辰,就为了背书背得慢了点。
“怎么会这么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低下头,玩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说:“母后说,镠哥儿还小,让我让着他。张师傅也说,要友爱兄弟。”
镠哥儿,朱翊镠,陛下的同母弟,今年五岁。
我心里那点柔软,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可真是双标啊。
她对继承皇位的长子万历,是五更天催起床、背不过书罚下跪的“魔鬼式训练”;
对小儿子朱翊镠,却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溺爱。
这会儿小皇帝才十岁,就已经开始被要求“让着弟弟”了。
我深吸一口气,面上却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跟您讲个道理。”
他眨眨眼。
“皇帝重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当爹妈的,对当皇帝的长子,和对当百姓的小儿子,要求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
“因为长子将来要担天下,”我说,“担天下的人,不能只会享福。得会吃苦,得会读书,得会受委屈。受得住委屈,将来才能扛得住大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至于您问的承光哥哥,”我笑了笑,“他就是有十个弟弟,也是臣的儿子。臣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唯一的儿子,是因为他是承光。”
小皇帝听懂了,眼睛亮起来:“那朕也是,不管有没有弟弟,先生都喜欢朕?”
“当然。”我说,“臣是陛下的先生,不是镠哥儿的先生。臣只教陛下,只管陛下,只喜欢陛下。”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可我还是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没藏住的忐忑。
这孩子,才十岁,已经在担心父皇不在了,母后偏心,弟弟会不会抢走属于自己的那点温暖。
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说别的。
心里却把李太后和张居正挨个问候了一遍。
李太后啊李太后,您这是亲妈?长子是捡来的,小儿子是心头肉?
小儿子五岁了,连开蒙老师都舍不得请,生怕宝贝疙瘩吃苦。对待陛下倒是虎妈教育,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读书。
张太岳啊张太岳,您自己是少年天才、卷王中的卷王,十五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的主儿,您不能让您的学生也跟您一样啊!
可谁心疼过这孩子?
这不是教育,这是在埋雷。
从乾清宫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冷风,把这口气咽下去。
然后,我去张居正府上。
书房里,炭火烧得比乾清宫还旺。张居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
“瑾瑜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刚从宫里出来?”他问。
“嗯。”我没多提小皇帝的事,只点点头。
张居正也没追问。他放下茶壶,抬起眼看着我,那目光比刚才的炭火还灼人:
“瑾瑜,现在到时间了。”
可是他随即又在纸上写着什么。
扫了一眼案上的纸张。密密麻麻的字,有“考成”“清丈”“赋税”之类的词儿来回出现。
张居正还在写。
我没有再看,也没有再问。
只是起身告辞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叔大,”我说,“陛下膝盖上,跪了两个时辰的印子。”
他没说话。
“我揉了半天,没揉散。”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教不严,师之惰。”
他顿了顿,放下笔,抬起眼看我。
“可天下的事,比膝盖疼一万倍的,多的是。”
“你明天早点来。有些事,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