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仁刃(1/2)
我握着茶杯,茶水冰凉。
窗外,长江在夜色里奔流,涛声阵阵,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先帝在丹房里捣药的声音——咚,咚,咚,敲得人心慌。
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顺江而下,押着犯人进京。那时心里只有四个字:除恶务尽。
现在呢?
陛下要恩威并施,要平衡各方,要让这艘两百年的破船继续往前开,哪怕船底已经漏水,哪怕桅杆已经腐朽。
而我成了那个补窟窿的匠人,手里拿着锤子和木板,却被告知:轻点敲,别把船敲散了。
赵贞吉站在舱门边,欲言又止好几次。
“师兄,就送到这里吧。”我放下茶杯,“再往前,就该晕船了。”
赵贞吉瞪我一眼:“你当我是你?”
说罢,在船舷边停下,最后替我整了整官袍领口,手很稳,对我轻声嘱咐道:
“京城不讲对错,只讲利害。瑾瑜,莫太出头”
言毕,他转身下了跳板,小舟载着他,融进江南的夜色。
船行到第三日,我又双叒叕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凌锋也没好到哪去,这位在陆地上能单挑五个鞑子的锦衣卫总旗,此刻面如菜色,抱着木桶呕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凌总旗,”周朔靠在桅杆上,慢悠悠地啃着干饼,“您这模样,要是让北镇抚司的同僚瞧见,怕是明年升千户的事……”
“周、周朔你……”凌锋刚抬起头,一个浪打来,船身猛晃,他又趴回去了,“你等着……上岸……上岸老子跟你练练……”
周朔耸肩:“在下随时恭候。”
不得不说,我真是旺下属啊!之前这俩人跟着雷聪和苏宣的时候,哪个不是规规矩矩,不苟言笑?在我这里,那可真是充分的释放本性了。
我吐完最后一口酸水,用帕子抹了抹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
我们这艘船上,关着能掀翻半个江南的罪犯,揣着能让朝堂地震的账册,结果办案的主力官员和护卫,先被长江收拾得服服帖帖。
魏谦那老头倒是稳如泰山,整日坐在尾舱喝茶看江景,偶尔还会点评两句“今日浪急,怕是上游下了雨”。
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茶里加了什么镇晕船的秘药。
十日后,船终于在通州码头靠岸。
我的腿踏上实地的那一刻,差点跪下去,不是激动,是实在软得跟面条似的。凌锋比我强点,扶着缆桩站直了,脸色依旧发青。
周朔第一个跳下船,伸了个懒腰,回头冲我们笑:“二位大人,陆地可还亲切?”
我决定回去就给他加练,往死里练。
囚车吱呀呀碾过京城的石板路时,正是晌午。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我就看见朱希忠站在城门口,一身麒麟服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成国公,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竟亲自来迎——迎谁?肯定不是我。
“朱都督。”凌锋和周朔上前行礼。他俩编制还在锦衣卫,这是回娘家了。
朱希忠一抬手,对我抱拳:“李总宪,这趟辛苦。”
我还礼,心里盘算着他下一句要说什么。总不能真是来迎接我的吧?
“魏老先生,我要带走。”
果然。
我挑眉:“陛下旨意?”
“陛下口谕。”朱希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魏谦涉前朝秘事,由锦衣卫单独讯问。李总宪可先行入宫述职。”
他说完一挥手,身后四个锦衣卫上前,直奔尾舱。不多时,魏谦被“请”了出来。
老头还是那副淡定模样,路过我时还点了点头,这心理素质,本官实在是佩服。
谁知道朱希忠会把他关在什么地方?某处深宅大院?某座皇庄别院?
总之,从这一刻起,魏谦这个人,和我知道的那些“屏风后的秘密”,就暂时从我手里滑走了。
剩下的徐琮、刘崇礼等人,朱希忠看都没看:“这些人犯,按律押入诏狱候审。李总宪的随员可协同看管。”
周朔和凌锋对视一眼,默契地上前接手。他们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镣铐加身,编号登记,押入不同的监号。
徐琮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怨毒还是嘲讽。
我独自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远去,忽然觉得手里空落落的。
就像你费尽千辛万苦捕到一网鱼,结果最大的那条被人拎走了,还告诉你:这条鱼太老,炖汤不好喝,我拿回去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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