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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恩惠的重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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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那句低声吩咐,像根羽毛搔在耳膜上,痒得我想打喷嚏。

“陛下说了,魏谦随公北上,但是不要以囚犯待之……”

我眉毛跳了跳。不待囚犯待什么?当祖宗供着?

“徐璠命徐阁老严加管教,他已经有一个儿子被流放了……”太监说着,眼皮抬了抬,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您熟”。

我心里一咯噔,徐琨那档子事,陛下记得清清楚楚。

“……这小儿子就让他承欢膝下吧。”太监说完,又补了句,“这是陛下原话。”

承欢膝下,好一个承欢膝下。

我差点没笑出声,徐璠那德行,不把他爹气出个好歹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还承欢?

“还有,”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刘崇礼……陛下说,此人虽有罪,然首告有功,死罪可免。”

我愣住了。

“但,”太监话锋一转,嘴角弯起个微妙弧度,“陛下命您押送他进京,作为人证。”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明白了。

什么狗屁人证。刘崇礼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账册物证齐全,缺他一个证词?

陛下这是把恩典的“发放权”,塞我手里了。

到了京城,陛下大可轻描淡写说一句“既然李爱卿都把人带来了,那就从轻发落吧”——恩是君恩,我还能落个“体恤下情”的名声。

高!

我拱手领旨,心里五味杂陈。走出正堂时,赵贞吉凑过来,低声问:“陛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叹了口气,“咱们这位万岁爷,不想当刽子手。”

赵贞吉沉默了。

阳光照在应天府衙门前的石狮子上,那狮子龇牙咧嘴几百年了,看着一代又一代官员来了又走,看着血染了一遍又一遍菜市口的青石板。

我忽然想起嘉靖某一年的冬天。

也是押解人犯进京,十七个,从浙江贪墨漕粮的知府到勾结倭寇的千户。先帝的朱批只有一个字:“斩。”

菜市口的雪被血染红,渗进石板缝里,第二年春天,那一片的草长得特别旺。

我那时还是个愣头青御史,站在监斩台上,手心里全是汗。有个老犯人在断头台上突然大喊:“李青天!你杀得完吗?!”

我没回答。

后来才知道,那老犯人的儿子三年后考中了举人,去年刚升了某县知县。

有些事,刻意不去想,它就真的好像没发生过。

直到今天,陛下这轻飘飘的“宽仁”,像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记忆里那口生锈的箱子。

“瑾瑜?”赵贞吉碰了碰我胳膊。

我回过神,看见赵凌站在不远处,正扶着徐阶上马车。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尊随时会碎的瓷器。

徐阶没说话,只是在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他低头,钻进车厢。

徐璠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像个斗败的公鸡,不,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赵凌转身朝我走来,脸色复杂:“徐阁老……路上跟我说,他书房里还有几本未焚的笔记,是当年督师东南时对海防的构想。他说,若朝廷将来真要整饬海疆,或可一观。”

我点点头:“知道了。”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

海瑞抱着厚厚一摞案卷走过来,往我手里一塞:“这些,李总宪带回京吧。”

那摞卷宗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臂一沉。

“刚峰兄,”我看着他依旧板正的脸,“清丈的事,就拜托你和赵凌了。”

海瑞点点头,忽然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江南田亩,积弊百年。此次清丈,能清三成,便是大功。”

“三成?”我笑了,“我以为你会说‘必当彻底廓清’。”

“那是说给百姓听的。”海瑞认真道,“说给同僚,当知分寸。”

我怔了怔,然后大笑起来。

好你个海刚峰,原来你也懂“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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