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铁牌与镀金链(2/2)
冯保咬了咬牙:“咱家……这就陪总宪去见李公公。”
李实住在西苑一处僻静小院。老人家正在侍弄几盆菊花,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李总宪来了?哟,冯保也来了?稀客啊。”
我行了礼,直接掏出铁牌。
李实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他接过牌子,老花眼眯了又眯,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嘉靖三十八年……”他喃喃道,“那年,宣府镇总兵是杨选,监军太监是……杜茂。”
“杜茂?”冯保皱眉,“他不是嘉靖四十年就病故了吗?”
“是病故,还是‘被病故’?”李实放下铁牌,目光深远,“那年,东厂提督还是张淳。张淳倒台前,手下有‘十三太保’,专司见不得光的买卖。杜茂……是老七。”
我心里发冷:“十三太保现在……”
“张淳伏法后,树倒猢狲散。”李实慢慢坐下,“有的被清洗了,有的……转投了黄锦。黄锦心软,觉得都是苦命人,能拉一把是一把。”
他看向冯保:“你接手东厂时,名册上可有‘杜茂’这个名字?”
冯保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李实苦笑,“人死了,名字抹了,但做过的事……抹不掉。”
从李实那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冯保跟在我身后,脚步虚浮:“李总宪,现在怎么办?这案子……”
“面圣。”我斩钉截铁,“此事涉及内廷、边将、外番,已非都察院或东厂一家能查。”
乾清宫里,隆庆帝听完奏报,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平日温和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寒潭。
“嘉靖三十八年……”他慢慢重复这个年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时朕还在裕王府读书。原来从那时起,就有人把大明的刀,递给倭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孤直。
“查。”皇帝转身,目光如电,“冯保,东厂暗查内廷所有与杜茂、张淳旧部有牵连之人。朱希忠,锦衣卫密查宣府镇历年军械档案、将领更迭。李清风——”
他看向我:“都察院暗中协理,凡涉及朝臣,一查到底。”
“臣遵旨!”我们三人齐声应道。
走出乾清宫时,夜幕已彻底降临。
冯保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李总宪,这事儿……”
“冯公公,”我打断他,“从现在起,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查好了,是为国除害;查不好……”
我没说完,但他懂。
宫门外,朱希忠的轿子已经在等。这位成国公撩开轿帘,只说了两个字:“上车。”
轿子摇摇晃晃,驶向夜色深处。
朱希忠闭目养神良久,才缓缓开口:“杜茂死后,他的侄子杜衡,现任宣府镇参将。”
我心头一震。
“张淳的‘十三太保’,如今还剩三个。”他睁开眼,目光锐利,“一个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一个在漕运总督府,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在御马监,掌印太监陈洪手下,当差。”
轿子里一片死寂,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这张网,十年前就已织成,从边关到漕运,从南京到北京,从军营到皇宫。
“朱都督”我深吸一口气,“这案子……”
“这案子得慢慢查,急不得。”朱希忠重新闭上眼睛,“但有一条——不能打草惊蛇。江南的清丈,该办还得办。陈文治和赵凌……”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在江南闹出点动静,正好,给咱们这边打掩护。”
轿子停在都察院门口。
我下车时,朱希忠忽然撩开轿帘,递过来一块乌木令牌。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牌子,”他声音低沉,“必要时,可用。但记住——用了,就收不回来了。”
我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座山。
回到书房,周朔和凌锋都在等。
凌锋急得团团转:“大人,赵大人天不亮就要出发了,您真不去送送?”
“不送。”我坐在案前,铺开纸,“让他轻装上阵。江南的水已经够浑了,别再给他添负担。”
我提笔给赵凌写信,只有寥寥数语:
赵兄:江南事重,稳扎稳打。尺量天下,亦量人心。愚弟在京,亦有尺在握。共勉。
写完信,我吹熄蜡烛,在黑暗里坐着。
我想起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想起“嘉靖三十八年”那几个字,想起杜茂,想起张淳,想起那些把刀剑卖给倭寇的人。
十年,蛀虫们啃了整整十年。而现在,该清账了。
我李清风既然来这大明一趟,总得做点什么。
比如,把那些卖了十年刀剑的蛀虫,一只只,从阴暗处抠出来。
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