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楚州城,暗桩与迷雾(1/2)
夜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三艘小船在风浪中颠簸前行,船头昏黄的防风灯在雨幕中摇曳成模糊的光团,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流珠坐在第一艘船的舱棚下,雨水顺着棚沿淌成水帘。她手中握着那封信,羊皮纸被指尖的温度烘得微暖,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晕染,但字句依旧清晰如刀刻。
小心萧贵妃。
小心内奸。
小心这风雨如晦的世道。
楚珩坐在她对面,正由木青重新包扎伤口。那一刀从锁骨斜划至胸口,深可见骨,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不少。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钢。
“白隐的信,你怎么看?”流珠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楚珩沉默片刻,待木青打好最后一个结,才缓缓开口:“白隐是先皇暗卫统领这件事,我父亲从未提过。但先皇晚年确实有一支只听命于他的‘隐卫’,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先皇驾崩后,这支队伍就消失了。如果白隐真是统领,那他手中的力量和情报,恐怕超乎我们想象。”
“他说的镇南侯遗留之物,会是什么?”流珠问。
楚珩摇头:“父亲临终前只交代了铁箱的事,并未提及其他。但既然白隐特意点出,想必十分重要。”他顿了顿,看向流珠,“珠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当年青禾圣女——也就是你外祖母,为何要将太阳神石交给你母亲?又为何让你母亲带着幼年的你入京,托付给我父亲?”楚珩的目光深邃,“百草族避世百年,突然介入皇权之争,这不合常理。”
流珠望着舱外漆黑的河面,雨水打在她脸上,冰凉。
“母亲临终前告诉过我一些事。”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她说,外祖母曾做过一个预言。说大楚将有三百年未有之变局,而变局的关键,在一个身负圣莲印记、手持太阳神石的女子身上。”
楚珩皱眉:“预言?”
“百草族自古就有预知天赋,只是代价极大。”流珠低声道,“外祖母为了这个预言,耗尽了三十年寿元。她看到未来有两个分支:一是皇权更迭,天下大乱,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二是新朝鼎立,四海升平,女子可立于朝堂,百姓能安居乐业。而选择哪条路的关键……就在我身上。”
船舱里一时寂静,只有雨声和划桨声。
木青忍不住开口:“所以青禾圣女才让小姐入世?可这也太……”
“太残忍?”流珠苦笑,“母亲也这么觉得。所以她一度想带着我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但外祖母说,这是命,逃不掉。如果我不入局,天下就会走向第一条路,战乱会持续二十年,死伤数百万。而如果我入局,虽然前路艰险,但至少有希望。”
楚珩忽然握住流珠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剑留下的厚茧。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镇南侯府欠百草族一条命,楚家男儿,有恩必报。我父亲既然答应护你周全,那这份承诺,就由我来履行。”
流珠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白隐让她小心楚珩。
为什么?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船夫低喝一声:“坐稳!前面有暗流!”
众人抓紧船舷。只见前方河道转弯处,水流变得湍急,河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是礁石群。三艘小船如落叶般在礁石间穿梭,好几次险些撞上,都被船夫高超的技艺险险避开。
约莫一刻钟后,河道渐宽,水流平缓下来。但雨更大了,几乎成了倾盆之势。
“这样下去不行!”第二艘船的船夫喊道,“雨太大,看不清水路,再往前有险滩!”
为首船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顾四周:“前面有个废弃的渡口,我们先靠岸避雨,等天亮了再走!”
众人没有异议。这种天气强行行船,无异于自杀。
小船调转方向,向着右岸驶去。不多时,一座破败的木制码头出现在雨幕中。码头上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只有几根石柱还屹立着。后面隐约可见几间屋舍的轮廓,黑漆漆的,没有灯火。
三艘船依次靠岸。众人跳上码头,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是‘老鸦渡’,二十年前还挺繁华,后来上游修了新码头,这里就荒废了。”船夫解释道,“那边有几间仓库,虽然破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楚珩让木青带几个族人先进去查探。片刻后,木青回来汇报:“仓库里没有人,但有些新鲜的脚印,看样子最近有人来过。”
楚珩和流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大家小心,三人一组,互相照应。”楚珩低声道,“珠儿,你跟我一组。”
仓库很大,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味。屋顶有几处漏雨,在地上积起小水洼。但总比外面强。
众人生起火堆,驱散寒意和黑暗。流珠检查了伤员的伤势,重新上药包扎。她手中没有太多药材,只能靠血脉之力辅助疗伤。指尖轻触伤口时,淡青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一个年轻族人看得目瞪口呆:“圣女……这……”
“百草族的血脉天赋而已。”流珠平静道,“但不可外传,明白吗?”
族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畏。
楚珩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微微动着——这是楚家内功“听风诀”运转时的特征,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流珠处理完伤员,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去一个水囊。
“谢谢。”楚珩接过,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外面有人。”
流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少?”
“至少八个,轻功很好,正在慢慢合围。”楚珩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黑骑卫的路数,脚步更轻,像是……刺客。”
流珠眼神一冷:“萧贵妃的人?”
“有可能。”楚珩睁开眼,“仓库后面有个小门,通向后面的山坡。等下打起来,你带伤员从那里走,我断后。”
“不行。”流珠断然拒绝,“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再硬拼。”
“那你说怎么办?”
流珠环顾仓库,目光落在那些破烂麻袋和木箱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麻袋里的东西——是石灰,虽然受潮结块,但还能用。木箱里则是一些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
一个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木青,”她招招手,“带几个人,把这些石灰撒在门口和窗口。注意,要撒得隐蔽,别让人看出来。”
又看向其他族人:“把铁钉和瓷片收集起来,用布包成小包,等我的信号。”
最后她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木槿婆婆给的“醉梦散”,遇火会产生浓烟,有强烈的致幻效果。本来是用来防身或逃命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楚珩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想把他们引进来,关门打狗?”
“不完全是。”流珠摇头,“他们人多,硬拼我们吃亏。我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自相残杀。”
布置妥当后,众人各自找隐蔽处埋伏。流珠和楚珩藏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高高的麻袋,既能遮挡视线,又方便观察全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只有雨声,但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
突然,仓库大门被一脚踹开!
八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涌入,手中钢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寒光。他们训练有素,一进门就分成两组,四人在前警戒,四人在后策应,标准的刺杀阵型。
但预想中的抵抗没有出现。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一堆篝火在燃烧,噼啪作响。
为首的黑衣人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八人开始缓缓向仓库内部推进。
就在这时,流珠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火堆旁的一个瓦罐上。
“砰”的一声脆响。
几乎同时,埋伏在两侧的族人猛地拉动绳索——那是用破麻绳临时编成的绊索,虽然粗糙,但在黑暗中猝不及防。
两个黑衣人被绊倒,摔在地上的瞬间触发了另一重机关:埋在地面灰土里的石灰包炸开,白雾弥漫。
“闭眼!”为首黑衣人大喝,但已经晚了。
石灰入眼,剧痛难忍。两个倒地的黑衣人惨叫起来,胡乱挥舞钢刀,反而伤到了旁边的同伴。
“退!快退出去!”黑衣首领当机立断。
但仓库大门突然“轰”的一声关上——是楚珩,他不知何时已潜到门后,用一根粗木棍闩死了门闩。
“中计了!”黑衣首领眼中闪过厉色,“放火!烧了这里!”
他掏出一个火折子,正要扔向旁边的麻袋堆,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哨声。
那哨声尖锐而短促,仿佛鸟鸣,又像虫嘶。随着哨声响起,仓库角落里、房梁上、破麻袋中,无数黑点涌动而出——是虫子,密密麻麻的甲虫、蜈蚣、蝎子,潮水般涌向黑衣人。
“驱虫术?!”黑衣首领骇然,“你是南疆蛊师?!”
流珠从暗处走出,手中捏着一枚翠绿的叶子,放在唇边吹奏。那是百草谷特有的“引虫叶”,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音,引动附近毒虫。这本是采药人用来驱赶毒蛇的手段,被她活学活用。
毒虫铺天盖地。黑衣人们虽然武功高强,但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攻击,顿时手忙脚乱。有人挥刀砍杀,但虫子太多,砍死一批又来一批;有人想用轻功跃上房梁,却发现房梁上也爬满了毒蛛。
更可怕的是,那些虫子似乎受人控制,专门攻击眼睛、耳朵、脖颈等薄弱处。很快就有三个黑衣人被毒虫咬中,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撤!从后面走!”黑衣首领当机立断,带着剩余五人冲向仓库后门。
流珠没有阻拦,只是吹奏的曲调陡然一变。
后门处,几个族人早已等候多时。见黑衣人冲来,他们同时扬起手中的布包——里面是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用尽全力撒出。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覆盖,根本无处可躲。五个黑衣人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地。
只剩黑衣首领一人。他武功最高,在千钧一发之际挥刀格开了大部分暗器,但腿上还是中了几枚铁钉,鲜血淋漓。
他踉跄后退,背靠墙壁,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谁派你来的?”流珠停下吹奏,冷冷问道。
黑衣首领咬牙不答,忽然抬手就要自尽——咬碎藏在牙里的毒囊。
但流珠更快。她手指一弹,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射出,精准地打入黑衣首领的下颌穴位。黑衣首领顿时下颌麻木,嘴巴都合不拢,毒囊从嘴角滑落。
“在我面前想死,没那么容易。”流珠走过去,俯视着他,“说,萧贵妃给了你什么命令?”
黑衣首领死死瞪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贵妃娘娘……果然没看错你。你比你母亲……难对付多了。”
流珠瞳孔一缩:“你认识我母亲?”
“十八年前,萧家大小姐入宫前,曾见过你母亲一面。”黑衣首领喘着粗气,“那时你还在襁褓中。娘娘说……青禾圣女的女儿,将来必成祸患。果然……”
“所以萧贵妃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不是杀,是控制。”黑衣首领咳出一口血,“娘娘本想将你养在萧家,磨去棱角,成为萧家的助力。但你母亲……宁死不从,带着你逃了。”
流珠心中翻江倒海。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只说当年入京是为了避难。
“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她声音发颤。
黑衣首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病死的,不是吗?”
“你撒谎!”流珠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眼中青金色光芒大盛,“告诉我真相!”
在圣莲印记的威压下,黑衣首领的精神防线开始崩溃。他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吐露了实情:“是娘娘……下的‘相思引’。那是一种慢性毒,中毒者会日渐虚弱,最后咳血而亡,症状像极了肺痨……”
“为什么?!”流珠目眦欲裂。
“因为……你母亲发现了娘娘的秘密。”黑衣首领艰难地说,“娘娘入宫前……就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她与人私通,怀了孩子,为了掩盖,才设计偶遇先皇……你母亲撞破了这件事,娘娘只能……灭口……”
仓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密震住了。
萧贵妃——如今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太子的生母,竟然在入宫前就失了清白,甚至可能……太子根本不是龙种?
楚珩脸色铁青:“此事可有证据?”
“证据……在镇南侯府。”黑衣首领惨笑,“当年你父亲……镇南侯楚怀山,奉先皇之命暗中调查此事,收集了一些证据,藏在府中某处。娘娘一直想找,但楚怀山藏得太深……直到他战死沙场,那些证据也下落不明。”
流珠松开手,后退两步,浑身发冷。
所以母亲托孤给镇南侯,不只是因为楚家与百草族有旧,更是因为楚怀山在调查萧贵妃?而母亲的死,父亲的战死,甚至楚家满门的悲剧,背后都有萧贵妃的影子?
“珠儿。”楚珩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冷静。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流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看向黑衣首领:“萧贵妃派你来,除了杀我,还有什么目的?”
“取回太阳神石,或者……毁掉它。”黑衣首领说,“娘娘知道神石里藏着先皇的血脉印记,能验证皇子血脉真伪。如果让这东西现世,太子的身世就会暴露……”
话音未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破空声密集如雨——是弩箭!
“卧倒!”楚珩大喝,一把将流珠扑倒在地。
数十支弩箭射穿仓库墙壁,钉在众人刚才站立的地方。箭矢乌黑,显然是淬了毒。
外面的敌人竟然还有后手!
“冲出去!”楚珩当机立断,一剑劈开后门,“从山坡走!”
众人护着伤员,冒着箭雨冲出仓库。山坡上树木茂密,是天然的掩体。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树林中又冲出二十多人,这次是正规军打扮,手持盾牌和长枪,结成战阵缓缓推进。
“是禁军!”楚珩一眼认出制式,“萧家把禁军都调来了!”
流珠心中发寒。萧贵妃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灭口了。
“分开走!”她当机立断,“楚珩,你带大部分人往东,吸引火力。木青,你带三个轻功好的,跟我往西。我们在楚州城南门外汇合。”
“不行!太危险!”楚珩反对。
“必须有人引开他们,否则谁都走不了。”流珠看着他,眼神坚定,“相信我,我有办法脱身。”
楚珩还要说什么,但敌人已经逼近。他一咬牙:“好!南门外‘十里亭’,明日午时,不见不散!”
说罢,他率大部族人向东突围,故意弄出很大动静。果然,大部分禁军被吸引过去。
流珠则带着木青和三个年轻族人,悄无声息地潜入西侧的密林。
雨还在下,林中一片漆黑。五人凭借微弱的夜视力艰难前行,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禁军中显然有追踪高手,不久后,身后就传来了犬吠声。
“他们带了猎犬!”木青脸色一变。
流珠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众人身上:“这是‘无息散’,能掩盖气味。但撑不了多久,快走!”
五人加快速度。但山林难行,又下着雨,很快就有个族人脚下一滑,摔下了山坡。
“阿树!”木青要去拉,却被流珠拽住。
“来不及了!追兵马上就到!”流珠眼中闪过痛色,但语气决绝,“走!”
这就是乱世的残酷——有时候,你不得不做出选择,哪怕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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