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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声音不够响亮的吴师傅(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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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寂静的病房里,今天多了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雪正在床头柜边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医院通知明天有个特殊的康复讲座,她必须去参加,这意味着她得离开大约四个小时——这是自辉子出事以来,她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她往包里塞了本笔记本、一支笔,犹豫了一下,又把辉子和她的那张合影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窗外是医院后的小花园,几株早春的花试探性地开了些花苞,颜色还淡,在料峭的风里微微抖着。小雪直起身,轻轻走到床边。辉子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脸色比刚来时多了些润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像时光本身的一道道刻痕,安静,却有重量。她俯下身,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微温。

“明天我要出去一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很快回来。吴师傅在的,你别担心。”回应她的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床头挂着小雪亲手做的一个小风铃,是辉子以前出差给她带回来的贝壳串成的,此刻一丝风也没有,它沉默地悬在那里。

吴师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热气袅袅上升。他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但动作总是出奇的轻柔。看到小雪,他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雪姐,准备走了?”

“嗯,明早的讲座。”小雪点点头,视线忍不住又飘回辉子脸上。她看见吴师傅把水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熟练地试了水温,然后拧干毛巾,掀开被子一角,开始给辉子擦拭手臂。那动作不像是在护理病人,倒像是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的瓷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仔细。他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对谁说话,更像是习惯性的自言自语,或者……是说给辉子听的。

“辉子哥,今儿天儿不错,外头有点太阳光了,就是风还硬点儿……这胳膊,嗯,比上回我捏着,好像又松快点儿了?我看就是。咱慢慢来,不急……”

小雪以前就总听吴师傅这么“念叨”。起初她觉得这只是他工作的习惯,后来才隐约觉出,这大概是一个终日与沉默病人为伴的人,给自己找的一种陪伴方式,或者说,也是在给那个沉睡的灵魂一份持续的、声音上的“唤醒”。吴师傅擦完手臂,又从床头小抽屉里拿出一小瓶东西——是家里自榨的山茶油,辉子母亲特意托人从乡下捎来的。他倒了几滴在手心搓热,然后用那双粗糙却异常灵巧的手,开始给辉子的手指、手掌、手腕做按摩,从指尖到指根,从腕关节轻轻旋揉着向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筋骨啊,就跟地里的秧苗似的,你得常活动它,松它的土,它才能活络,才能往下扎根,往上长。”吴师傅一边揉着,一边还在说,“俺老家以前那片林子,有棵树雷劈了半边,人都说活不成了。我爹就不信,天天绕着它转,把烧焦的皮刮了,用草灰和油给它糊上,春天该浇水浇水,该修枝修枝。嘿,你猜怎么着?第二年,它就抽新芽了,现在那树还在,比旁边没遭灾的还壮实呢。”这故事小雪听他讲过好几遍了,每次细节都差不多。她知道这话不只是故事,是说给她听的,让她宽心。

按摩了上肢,吴师傅又开始活动辉子的腿部关节。屈膝,伸直,缓缓地。他做得一丝不苟,额上的汗又密了些。辉子的睡裤被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的腿部肌肉相比几个月前,萎缩的情况明显被遏制住了,甚至隐约能看出一点肌肉的轮廓。这全是吴师傅一天数次、从不间断进行被动活动和按摩的结果。小雪看着那双腿在吴师傅手中如同操作精密的仪器部件般被活动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锐痛后的酸涩。她别开眼,走到窗边,出神地看着楼下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蹒跚地走着,护士在一旁小心搀扶。

就在小雪怔忡的时候,病房里监测仪器的声音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变化。那规律的“滴滴”声里,好像漏跳了一拍,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她猛地回头。辉子依然静静地躺着,眼皮没有丝毫颤动。吴师傅正全神贯注于手上的动作,似乎并未察觉。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紧张,太盼望了。她自嘲地摇摇头,每次以为捕捉到一点可能的动静,最后都被证明是空欢喜。医生说过,浅昏迷状态的恢复,有时会非常漫长,迹象也往往极其微弱,难以捉摸。

吴师傅完成了一套腿部活动,又检查了一下辉子身下的床单是否平整,有没有褶皱可能硌着他。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小雪有些惊讶,那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诗集,封面已经磨损。她认得,那是辉子书架上的书,大概是辉子母亲上次来探视时带来的。

“辉子哥,今儿咱们换换样。上回那故事书都讲了好几遍了。”吴师傅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小雪,“俺识字不多,念得不好,雪姐你别笑话。就是觉着,这屋子太静了,有点动静,总归是好的。”

他开始念,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把一些平仄起伏都念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但却有种奇异的认真和温和。“……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阳光移动了些,听得清病房外远远传来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隔壁房间隐约的电视声,世界依然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带着一种漠然的嘈杂。而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护工,用他不甚标准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对着一个沉睡的人,读着关于幸福和世界的诗句。这场景有一种近乎荒诞的仪式感,却让小雪眼眶突然发热。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吴师傅念得很慢,有时遇到不认识的字会停顿一下,然后含糊地带过去,却坚持把一首念完。当她看到吴师傅念完一首后,很自然地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辉子的额头,像在试探体温,又像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充满温情的触碰时,她心底最后一丝关于离开的犹疑也消散了。辉子躺在这里,但他的世界没有停止转动。有人在为他擦拭身体,活动筋骨,有人在对他说着外面的天气,讲着老家的树,甚至用最质朴的方式,为他读着属于远方的诗句。他的生命,在以另一种形式被呵护、被延续。

“吴师傅,”小雪开口,声音有些哽,“我……明天早上去,中午前一定赶回来。辉子就麻烦你了。”

吴师傅合上书页,抬起头,脸上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憨厚笑容。“雪姐你放心去,学习重要,听点儿有用的法子回来,俺们照着做。这儿有我呢,出不了岔子。辉子哥知道你去学本事了,肯定也高兴。”

小雪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辉子。他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长梦。她弯下腰,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感带着他特有的、如今显得有些陌生的温热。“等我回来。”她低声说。

她没有说“你会好起来的”,那句话在这些日子里重复了太多遍,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越来越沉重的负担。此刻,她只是说了“等我回来”,仿佛他只是出差去了一个不远的地方。

拎起包,小雪向门口走去。吴师傅又拿起了那本诗集,准备念下一首。她轻轻带上门,将那低哑的、断续的诵读声关在了门内。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包里,那张合影安静地贴着笔记本的硬壳。她知道,这四个小时,病房里的时间依然会像最耐心的溪水,一分一秒,平稳地流淌,带着吴师傅的悉心照料和那些笨拙而真诚的“声音”,涓滴不息地,浸润着辉子沉睡的世界。

春天确实还在窗外试探,风也依然料峭,但毕竟有阳光了。有些等待,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比呐喊更坚韧的、无声的陪伴。它不催促,只是存在,如同大地等待惊蛰,如同干涸的河床等待冰雪消融的水声。

小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吴师傅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努力唤醒什么。床头那串贝壳风铃,依然静静地悬在那里。或许,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会有一阵微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让它发出清脆的、久违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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