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寒风依旧凛冽,但天光到底比凌晨出来时,亮堂了许多(1/1)
辉子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百六十九天了。小雪掐着手指,一天天地数着,有时候数不清了,就又重新开始,好像这道算术做对了,丈夫就能醒过来似的。今天是冬月里最冷的一天,天气预报说最低温会降到零下十度。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小雪就悄悄起了床。她动作很轻,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由婆婆陪着睡的女儿。女儿刚满五岁,这几个月来常半夜惊醒,哭着要找爸爸。她穿上了最厚的羽绒服,围了那条辉子去年冬天买给她的红围巾——他说红色衬她,过年戴着喜庆。围巾还新着,可给她买围巾的人,却安静地睡在白色的病房里,对一切都毫无知觉了。
凌晨四点五十分,她轻轻带上了家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寒风立刻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脖领。她快步走向停在老旧小区路边的二手白色轿车,那是辉子出事前两个月才咬牙贷款买下的,为了接送女儿上幼儿园,也为了他跑业务方便。车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发动了三次,引擎才勉强咳嗽着苏醒过来。暖气要过好一阵才能送来些微的暖意,她就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双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将车慢慢驶出了小区。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辆闪着顶灯的出租车驶过。路灯的光晕在冬日凛冽的空气中显得孤寂而清冷。小雪要去的是位于城市另一头的保险公司总部,辉子单位的团险和一些补充商业险,都需要去那里办理一些繁杂的手续。医生说,辉子的情况稳定了,但后续漫长的康复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这些保险,是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为数不多的指望之一了。路很远,她盘算着,先开车到城市边缘的地铁站,那里停车费便宜些,然后坐地铁到市中心附近,再转一趟公交车,才能到保险公司所在的金融区。这样最省钱,虽然要折腾很久。
车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老歌,是辉子以前最爱听的。歌声悠悠地唱着,小雪的眼睛有些模糊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辉子还活蹦乱跳的,为了一个项目,也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她总会给他留一盏客厅的灯,温着一锅汤。他有时会凑过来,用冰凉的脸贴贴她的,惹得她轻呼。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有点烦人又无比踏实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竟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蟹壳青。她把车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地铁站外的露天停车场。收费的老伯认得她了,这几个月,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这样跑一趟,或去医院,或去各种单位部门。老伯没说话,只是接过她递来的零钱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小雪心上,却有千斤重。
地铁里已经有了些早起的乘客,多是学生和赶着去打工的人。人们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没睡醒的麻木。小雪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车厢摇晃着,她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还沉浸在昏暗中的城市轮廓。玻璃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憔悴,眼下一片青黑。她下意识地拉了拉红围巾,想把大半张脸埋进去。
在地铁里颠簸了快四十分钟,换乘,再挤上早高峰前还算宽松的公交车。车窗上结着冰花,她用指尖擦了擦,看着外面渐渐鲜活起来的街道。早餐店亮着温暖的灯光,蒸腾着白色的雾气;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落叶;步履匆匆的行人呼出一团团白气……这是一个普通的、忙碌的冬日早晨。可她的世界,却停在一百六十九天前那个暴雨的傍晚。电话响起,陌生人的声音告知她,辉子在下班路上出了车祸。
车子晃悠着,在一个站台停下又启动。每一次停靠,都离目的地更近一些,也离那份需要她独自面对的、冰冷的现实更近一些。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辉子的身份证、结婚证、病历、各种证明,厚厚的一摞,是她这几个月来奔波的战利品,也是她丈夫沉睡不醒的证明。
公交车终于到达了金融区。这里的楼宇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苍白的日光,显得冰冷而规整。她下了车,寒风立刻从高楼之间的缝隙呼啸着穿过来,像一条冰冷的鞭子。她紧了紧衣领,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走向那栋挂着保险公司巨大标志的大楼。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气很足,与外面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穿着制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小雪说明了来意,被指引到一个专门的柜台。办理手续的是一位中年女职员,表情严肃,语速很快,不断地要求她出示各种证件,填写一堆表格。
“这里,受益人关系证明。”
“这里,事故责任认定书复印件。”
“这份表格需要您丈夫本人签字……哦,抱歉。”女职员看了一眼小雪的憔悴面容和手里厚厚的病历,语调稍微缓和了一点,“那请您在这里签一下字,注明原因。我们可能需要后续核实。”
“医疗费用清单要医院的正式盖章,这些复印件不行。”
“这份材料还缺一个交警队的章。”
小雪安静地听着,一件件从文件袋里拿出对应的材料,没有的,就低声记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她没有流露出不耐烦,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悲伤,只是平静地,像完成一项精细的、不能出错的手续。偶尔需要等待系统处理或复印时,她就望着柜台后面某处虚空,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边缘。
办完所有能办的手续,已经快上午十一点了。女职员最后递给她几张回执和一份后续需要补交材料的清单,公式化地说:“请收好。下次来之前,可以打这个电话确认材料是否齐全。”
小雪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她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和其他文件收在一起,放进那个已经磨损了不少的袋子里。然后站起身,因为坐得久,腿有些麻,她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柜台边缘。
走出温暖的大楼,寒风再次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正午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悬在头顶,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光鲜亮丽的大楼,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漫长,一样需要倒腾几次车。但她心里并没有太多办完一件事的轻松,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疲惫,和更深的茫然。手续办了一些,可钱什么时候能到?能到多少?辉子什么时候能醒?醒来又会是什么样子?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厚厚的、不可知的迷雾之后。
她坐上返程的公交车,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路过一家花店时,她看到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在萧瑟的冬季里显得格外娇艳。辉子以前总笑她舍不得买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但偶尔也会在情人节,别别扭扭地买一支打折的玫瑰回家。她定定地看了几秒,直到鲜花店远远的消失在视野里。
回到那辆二手车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车里冷得像冰窖。她发动车子,让引擎声和渐渐升起的暖气,一点点填满这狭小的空间。她没有立刻开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脸埋在方向盘上。红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洗涤剂的、干净而微凉的气息,而不是她记忆中丈夫身上那种混合着淡淡烟草和阳光的味道。
许久,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车向着医院的方向开去。她得去看看辉子,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告诉他,保险的手续又办了一部分,女儿昨天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婆婆的咳嗽好点了……日子,还得这么一天天,一点一点地,往下过。
车窗外,寒风依旧凛冽,但天光到底比凌晨出来时,亮堂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