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根丝缠印生细脉(1/1)
总闸室的泥地在日头晒过半月后,七村纹印上的根丝已织成细密的网,网眼间渗出的清液在泥面凝成珠,珠坠落在“赵”字印的竖画上,砸出的小坑竟与赵村槐林第三排第七棵槐苗的树坑形状分毫不差。赵山蹲在印旁数珠,数到第一百零八颗时,指尖的槐籽串突然绷直,串尾的银铃轻响,响的节奏与槐苗新叶舒展的频率完全同步——每响三次,叶尖就颤一下,颤出的细尘落在根丝网眼上,竟排成个极小的“赵”字。
他往网眼撒了把赵村的腐叶土,土粒穿过网眼的瞬间,根丝突然往起翘,翘出的弧度与银书“草木谱”里记的“引风势”严丝合缝。风从总闸室东侧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根丝网轻轻晃,晃出的影子投在西墙上,像片缩小的槐林,林里的虚影槐苗都往“赵”字印的方向倾,倾的角度比昨日深了半寸,正好与赵三叔今早报来的槐苗长势册上的记录对上。
王禾在“王”字印旁埋的稻种已破土,芽尖顶着的壳还没褪尽,根须却顺着根丝网往泥下钻,钻过的地方,泥面浮出细白的纹,纹的走向与王村渠水的流向完全一致。他用竹片拨开根丝,发现每根须的末端都沾着颗稻壳碎,碎的数量与渠边新插的秧苗数相同,都是三百六十七株。“你看这须尖的弯度,”他指着最粗的那根根须,“与渠闸的起闭角度分毫不差,昨晚闸工开闸时,我特意去看了,闸板抬到第三寸,渠水的波纹就是这个样子。”
李奶奶的兰圃送来新采的兰蕊,蕊上的晨露滴在“李”字印的撇画上,立刻被根丝吸成细珠,珠顺着根丝往网中心滚,滚过的地方,网眼突然缩成星砂大小,砂的反光里浮着兰圃的竹架影,架上的兰草都往总闸室的方向垂,垂的弧度与根丝的拉力完全同步。“翁说这叫‘向印倾’,”李奶奶用银簪挑开根丝缠成的结,“兰草认印,就像娃娃认娘,离得越近,长得越旺。”簪尖碰到根丝的刹那,整面根丝网突然亮了亮,亮处的网眼拼成个小“兰”字,与兰圃新刻的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吴村织娘的蓝布晾在“吴”字印上方的绳上,布角垂落的线头正巧搭在根丝网上,线头上的靛蓝染液顺着根丝往下渗,渗过的地方,网眼都染成了淡蓝,蓝得比吴村染缸的新液浅三分,却比旧液深半分,正好是银书“染谱”里记的“天青过渡色”。织娘用指尖捻起根染蓝的根丝,对着日光看:“这丝比蚕丝还细,染出来的色却更匀,往后说不定能织出会变的布——离印近时深些,远时浅些。”她刚说完,根丝网上的蓝突然往中间聚,聚成个“吴”字,字的笔画边缘还泛着银,像用银线描过。
孙村的麦壳堆在“麦”字印旁,壳里的碎麦粒顺着根丝往网中心滚,滚到印的捺画末端,突然停下来,堆成个小尖,尖的高度与孙伯今早量的麦垛高度成正比——麦垛高了半尺,这小尖也高了半分。孙伯用木锨拨开麦壳,发现壳下的根丝缠着圈银线,线的长度与麦场的石碾周长相同,碾子转一圈,银线就亮一下,亮的次数正好是石碾碾过麦粒的数量,不多不少,刚好二百四十一次。“这丝比账房先生的算盘还准,”他拍着大腿笑,“以后收麦不用数,看根丝亮几次就晓得了。”
陈村的陶泥放在“陈”字印边,泥里的沙粒顺着根丝往网眼钻,钻进去的沙粒在印的点画上聚成个小陶窑影,窑的烟囱高度与陈村陶窑的实际烟囱差着三寸,陈三叔用手指把影里的烟囱往上提了提,总闸室的根丝网突然颤了颤,陈村那边立刻有人来报,说陶窑的烟囱在冒烟时,顶部突然多了块砖,正好补上了三寸的差。“这是根丝在传话呢,”陈三叔往陶泥里掺了把窑灰,“它知道咱想把窑修得更稳些。”
刘石的量尺放在“刘”字印的提画上,尺身的金线顺着根丝往网中心爬,爬到印的末端,突然分成七股,每股都缠着根银线,线的长度分别对应七村到总闸室的距离——赵村最近,线最短,陈村最远,线最长,误差不超过半寸。他把量尺往起抬了抬,七股银线立刻跟着往上提,提的高度与尺身抬起的角度完全同步。“这丝就是活的量绳,”他摸着线尾的银珠笑,“往后去七村,不用带尺,看根丝就知道走了多远。”
总闸室的根丝网在日头下泛着银光,七村的纹印像七颗星,被根丝串成个圆。赵山往网中心撒了把七村的新土,土落下去,根丝立刻缠上来,缠成个小土球,球上冒出七根芽,芽的颜色与七村纹印的光色一一对应:赵村的绿、王村的青、李村的紫、吴村的蓝、孙村的金、陈村的褐、刘村的银。
“你看,”他指着芽尖,“根丝把七村的气脉都缠在一块儿了。”风又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根丝网轻轻晃,七村的纹印上都泛起涟漪,赵村的槐叶影、王村的稻浪影、李村的兰草影、吴村的蓝布影、孙村的麦垛影、陈村的陶窑影、刘村的量尺影,顺着根丝往总闸室飘,飘到网中心聚成个小小的总闸室缩影,缩影里的七彩绳正往下垂,绳尾缠着根银丝,丝的另一端,系着颗刚从泥里钻出来的银珠,珠上还沾着点湿泥,像刚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暮色降临时,根丝网上的银珠开始发亮,亮的节奏与七村传来的打更声完全相同。赵山坐在网边,看着那些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七村影子,突然想起守林人说过的话:“地脉的根,就像人身上的筋,筋连在一块儿,气才能通。”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玉佩上刻着总闸室的轮廓,往根丝网上一放,玉佩立刻被根丝缠成个小茧,茧上渗出的光,与七村纹印的光慢慢融在一起,变成片柔和的白,像刚落的雪,却带着暖烘烘的气。
远处传来七村的狗吠,吠声顺着根丝往网中心飘,飘到中心就变成轻轻的颤,颤得根丝网上的银珠叮当作响,像串看不见的风铃。赵山摸了摸网眼上的细尘,突然明白——这些根丝缠的不只是印,是七村人的心,缠得越密,心就贴得越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像此刻根丝网上的颤,一下,又一下,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夜渐渐深了,根丝网上的七村影子慢慢淡下去,却没消失,只是融成了团暖光,裹着那颗银珠,在总闸室的泥地上轻轻晃。赵山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光映着根丝网,网眼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张会呼吸的网,网住了七村的夜,也网住了往后的日子——那些还没到的清晨,还没结的穗,还没烧的窑,还没织的布,都顺着根丝往这儿来,像水流向海,自然而然,却又千丝万缕,断不了,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