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灶烟缠影落新痕(1/2)
灶膛里的槐木炭噼啪作响,将赵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总闸室后墙的石灰面上。那影子的边缘总有些模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啃噬着——是今早从窗缝钻进来的风,裹着赵村槐林的絮,落在石灰墙上,晕出片浅浅的绿。他用锅铲敲了敲灶沿,铁柄碰撞的脆响里,混着远处王村打谷机的嗡鸣,那声音比昨日沉了半分,像是轴承里卡了沙。
“赵叔,缸里的水快见底了。”王禾拎着空水桶站在门口,裤脚沾着些褐黄的泥,“刚去渠边看了,水位降了半尺,露出来的石头上,好像有字。”
赵山往灶里添了块柴,火星子卷着灰往上蹿,燎到他鬓角的白发。“什么字?”他没回头,手里的铜壶正往粗瓷碗里倒热水,水汽腾起的雾中,隐约能看见碗底的鱼纹——那是李村窑里烧裂的残品,被他捡回来用了五年,裂纹处总凝结着层细水珠,像在流泪。
“看不清,”王禾把水桶往墙角一放,桶底的泥印在青砖上拓出朵歪歪扭扭的花,“石头太滑,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笔画都胀开了。我用树枝划了下,掉下来的渣子是红的,沾在手上洗不掉。”
红渣子。赵山端碗的手顿了顿。去年孙村麦仓塌的时候,从梁上掉下来的老木楔子,劈开后也是这颜色,像浸过血。他仰头喝了口热水,碗沿的豁口硌得下巴生疼,这才想起今早刷牙时,牙龈又出血了——自打进了秋,总这样。
“你去把西屋那把铜铲拿来,”赵山放下碗,碗底的鱼纹被水汽蒸得愈发清晰,“再带块粗布,沾着渠水擦,别用劲刮。”
王禾应着转身,木门槛被他踩得“吱呀”响。这门槛是刘村老木匠的手艺,当年拼的时候,特意在缝里嵌了七根不同的木梢:赵村的槐、王村的柳、李村的桑、吴村的榆、孙村的枣、陈村的柏、刘村的松。如今槐梢的位置陷下去个小坑,露着里面的朽木,像颗蛀牙。
赵山走到后墙根,看着自己被灶火拉长的影子。那模糊的边缘其实是无数细小的绒毛,正随着灶烟往上飘,粘在石灰墙的绿晕上。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些涩涩的粉,凑近鼻尖闻,有股陈村陶窑的土腥气。这墙是三年前重砌的,用的是七村凑的土,当时陈村的老窑工特意往泥浆里掺了碎瓷片,说能镇邪。现在看来,那些瓷片怕是要顶不住了。
铜铲的把是枣木的,被王禾的爹磨得包浆发亮。赵山接过时,指腹蹭到铲头的锈,那锈色比王禾说的红渣子浅些,却更密,像撒了把碎朱砂。“你在这儿盯着灶,水开了就灌进暖壶,”他把粗布往腰上一缠,“我去去就回。”
渠边的风比总闸室冷,刮在脸上像带了沙。赵山蹲下身时,膝盖“咔”地响了声——这毛病是去年冬天在李村帮着抬兰圃的石板时落下的,当时石板上的青苔滑,他膝盖磕在石棱上,肿得像个紫茄子,李奶奶用兰叶捣的汁给他敷了半月才消。
王禾说的石头半浸在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泛着青黑,像块冻住的肝。赵山先用粗布沾了渠水擦,水顺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在泥地上冲出细沟,沟里的沙粒突然动了动,聚成个极小的漩涡。他心里一动,想起吴村染坊的染缸,每次往里面撒盐时,水面也会这样转。
“赵叔,这石头是不是活的?”王禾的声音有点抖,他手里的粗布被风刮得贴在腿上,露出脚踝处的红痕——那是上个月在孙村帮着扛麦袋时,被麦芒扎的,一直没好利索,总冒小疹子。
赵山没吭声,只是把铜铲倒过来,用木柄轻轻敲了敲石头。回声闷闷的,像敲在装满水的瓮上。他又擦了会儿,石头上的字渐渐显出来,是个“水”字,只是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弯弯曲曲没入水下,像条尾巴。
“这字……”王禾突然指着石头侧面,“好像有东西在爬!”
赵山转头看去,只见几条银亮的细虫正从石缝里钻出来,身体半透明,映着日光能看见里面的红丝,爬过的地方留下道浅痕,和王禾脚踝上的红痕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紧,想起李奶奶说过的“水蛊”,说是藏在老渠石缝里的虫,专往人出汗的地方钻,钻进去就顺着血管爬,留下的印子像撒了辣椒粉。
“别碰!”赵山一把按住王禾要去拍虫的手,“拿布蘸渠水往虫身上浇,慢着点。”
布上的渠水一沾到虫,虫就蜷成个小圈,红丝在里面慢慢转,像在挣扎。赵山趁机用铜铲边缘轻轻一挑,把蜷着的虫铲进旁边的空罐里——这罐是陈村烧废的陶瓮底,他平时用来装晒干的槐花瓣,现在罐底还沾着些黄粉,是去年赵村槐花开时,他爬到树顶摘的,晒了整整二十天。
“一共七条,”赵山数着罐里的虫,每条蜷着都像颗红珠子,“正好七村,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王禾突然“嘶”了声,低头看脚踝,红痕处冒出个小白泡,像被蚊子叮了。“它们是不是爬过这儿了?”他声音发颤,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蹭掉了些褐黄的泥,露出里面磨白的补丁——那补丁布是吴村染坊剩下的边角料,蓝得发旧,上面还留着个歪歪扭扭的“吴”字。
“回去用李村的兰叶煮水泡泡,”赵山把罐口用布扎紧,铜铲往腰后一别,“老规矩,兰叶得用晨露洗三遍,煮的时候加把孙村的麦壳,能逼出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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