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灶烟缠影落新痕(2/2)
往回走时,赵山特意看了眼渠水。水位确实降得厉害,露出的石头不止这一块,远处还有几块更大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像伏着的兽。他想起刘村的老量尺,说这渠是七村共用的命脉,石头上的字是祖辈刻的,记着水涨水落的时辰,只是年代太久,字都泡胀了,得等大晴天才看得清全貌。
总闸室的灶烟已经漫到门口,王禾妈正在往灶里添柴,她袖口别着的银簪子闪了下——那是刘村银匠打的,上面刻着七朵小花,对应着七村。“水开了两回,我给灌进暖壶了,”她抬头看见赵山手里的罐,“又捡着啥稀罕物了?”
“渠里的虫,”赵山把罐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罐口的布,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王禾脚踝沾了点,你等会儿烧锅兰叶水。”
王禾妈应着,往灶里添了把孙村的麦壳,火苗“腾”地蹿高,映得她鬓角的白发亮了些。“今早陈村的老窑工捎信来,说窑里的坯总裂,问是不是渠水少了,土太干?”
赵山走到窗台边,看着罐里的虫。它们还在蜷着,红丝转得慢了些,像快睡着了。“土干是一方面,”他摸了摸罐壁,陶土的凉意渗到手心里,“怕是石缝里的东西醒了,得去七村走走,看看各家的渠口有没有异样。”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把灶烟吹得斜斜的,贴在石灰墙上,绿晕被熏得深了些,隐约能看出是片槐叶的形状。赵山想起今早王禾说的石头上的字,那“水”字的长捺,说不定正指着总闸室的方向——就像当年七村人挖渠时,特意让渠水绕着总闸室走了个弯,说是能聚气。
他从墙角翻出个旧账本,纸页黄得发脆,上面记着历年渠水的涨落:民国二十三年秋,水漫过总闸室门槛三寸,李村的兰圃被淹了半分;昭和八年夏,水落得见底,孙村的麦种旱死了三成;建国后第七年,渠里发现过七条红虫,用兰叶麦壳水煮了,当年七村的收成格外好……
赵山的指尖划过“七条红虫”那行字,墨迹已经发灰,却能看出当时写得很急,笔画都飞了起来。他抬头看了眼窗台上的罐,里面的虫似乎动了动,红丝聚成个小点,像在点头。
“王禾,”赵山合上册子,纸页摩擦的声音在灶烟里显得格外轻,“吃完晌午饭,跟我去趟李村,先从兰圃开始看。”
王禾正用布擦脚踝的红痕,闻言抬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脚踝处有个淡淡的白泡印。“赵叔,那石头上的‘水’字,会不会是说水要少到见底了?”
赵山没回答,只是把铜铲挂回墙上。铲头的锈在灶烟里泛着暗红,像在记着什么。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王禾妈往里面塞了块陈村的陶片,说这样烧出来的火更稳,能让水温得慢些。
暖壶的塞子“噗”地跳了下,热气顺着壶嘴往外冒,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水珠滚下来,在“水”字的账本页上洇出个小圈,像块没干的泪痕。赵山看着那圈水渍,突然想起李村兰圃的石板路,每次下雨后,石板缝里都会冒出些蓝莹莹的草,老人们说,那是渠水在给兰草报信呢。
灶烟还在缠着迷蒙的绿晕,总闸室的影子在石灰墙上轻轻晃,像幅没干的画。赵山知道,这画里藏着的事,才刚露了个角——渠石上的字、罐里的虫、账本上的旧痕,还有七村渠口的异样,都在往一根线上凑,那线的另一头,或许就系着当年七村人埋在总闸室地下的东西。
去年翻修地基时,他确实在墙角挖出过块刻着“镇”字的砖,砖缝里塞着七根不同的头发,黑的、白的、黄的,缠着点红丝,当时以为是小孩胡闹塞的,现在想来,怕是和这罐里的虫、石头上的字,都有些牵连。
王禾妈把兰叶放进锅里,水汽混着灶烟漫过来,带着股清苦的香。赵山深吸了口气,这味道让他想起李奶奶的手,总带着兰草的凉,当年他牙龈出血,就是这双手用兰叶水给他擦的,擦完会往他兜里塞颗孙村的麦糖,说甜能压苦。
“赵叔,水快开了,”王禾的声音把他拽回灶边,“兰叶要不要多放些?”
赵山看着锅里翻滚的兰叶,叶片边缘卷起来,像只只小手在招手。“放七片,”他说,“一片村一片。”
七片兰叶在沸水里打转,灶烟在它们上方缠成个圈,圈里的绿晕慢慢散开,映得锅沿都泛了点青。赵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圈灶烟,突然觉得,这总闸室就像个大陶罐,装着七村的灶烟、渠水、虫影,还有那些没说透的老事,罐口的缝里,正往外渗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要在这个秋天,慢慢显形。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玻璃上的水珠晃了晃,把账本上的水渍晃成条细流,流到“七条红虫”那行字下,洇出个新的圈,像在续写当年的记录。赵山知道,等这圈干了,他就得带着铜铲和陶罐,去七村走一趟了——有些痕,得亲手描才能看清;有些事,得亲自问才会说。灶烟还在缠,绿晕还在晃,总闸室的影子在石灰墙上轻轻摇,像在催他快点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