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仓廪迷踪(2/2)
十一仓监控中枢,一个四面环绕着无数高清显示屏的房间。
屏幕冷光映照着一张年轻而专注的脸。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短发利落,五官清秀,眼神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锐利。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有简洁的银色纹路,显示出她在这里不低的地位。
她正是如今十一仓三位总执事之一,白家在此地的代表——白昊天。
此刻,她正定定地看着其中一个分屏,上面显示的正是吴邪和王胖子在“复刻祠堂”外徘徊、进入酒窖、以及吴邪灌酒救王胖子的全过程。
当看到吴邪毫不犹豫灌下烈酒试毒,然后果断救人的一幕时,白昊天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切换了一下画面,调出了关根的入仓档案,目光落在“特殊观察级”和关联的备注信息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面。
“关根……吴邪……”她低声自语,随即关掉了档案页面,目光重新投向监控。看到吴邪和王胖子安全返回丁字区后,她切换通讯频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丁字区B3,酒窖通道入口,安保疏忽,相关责任人扣本月绩效。立刻派生化组去酒窖,做全面消杀和孢子采样分析。飞机周边十米设为临时禁区。”
下达完指令,她却没有离开监控台,而是继续看着吴邪在装卸区看似认真、实则眼神不时飘向远处的样子。
下午的工作平淡无奇。临下班前,吴邪再次借口去洗手间,这次他按照记忆中的方位,朝着理论上通往“癸字区”方向的通道摸去。他需要先探探路。
然而,在一个岔路口,他刚拐过去,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正是白昊天。
她换下了监控室的制服,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工装,背着手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紧紧盯着吴邪,上下打量,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吴邪心里一惊,面上却保持镇定,微微低头:“……白执事。”他认得这肩章,来的路上紧急恶补过十一仓的层级标识。
白昊天没应声,又看了他几秒,忽然往前凑近了一步,脸上的沉稳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一种近乎雀跃的好奇表情,压低声音问:“你……你真的是吴邪?吴家小三爷?那个下了七星鲁王宫、西沙海底墓、云顶天宫……还有最近南海王地宫的吴邪?”
这画风突变,让吴邪一时有点懵。眼前这位在监控室里冷静下达指令的年轻总执事,此刻眼神热切,行为举止简直像个见到偶像的迷妹,与之前的形象判若两人。
“……是我。”吴邪谨慎地回答,不确定对方什么意思。
“太好了!”白昊天眼睛更亮了,几乎要冒出小星星,但很快她又强行压住兴奋,左右看了看,恢复了些许正经,只是语气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一直很关注你们的……事迹。尤其是你!那个……你在酒窖里,是怎么立刻想到用酒解孢子毒的?太厉害了!”
吴邪松了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简单解释了一下推测过程。
白昊天听得连连点头,眼里崇拜之色更浓:“观察力好,反应快,胆子大!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她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表情严肃了一点,“不过,吴邪,这里毕竟是十一仓,规矩森严。你现在的身份是‘关根’,有些区域……比如你想去的癸字区,不是你现在能进的。而且,监控很多。”
她这话,既是提醒,也点明了她知道吴邪的目标。
吴邪心念电转,既然被看穿了,不如直接一点。他诚恳道:“白执事,我确实有必须查看的东西。那具南海王地宫的女皮俑,对我追查三叔的下落和雷城的秘密至关重要。我只是想看一眼,确认一些细节,绝不会损坏或带走任何东西。能不能……通融一下?”
听到“女皮俑”,白昊天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刚才那迷妹般的热切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和一丝无奈。
“抱歉,吴邪。”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十一仓有十一仓的铁律。货物入库,除非监管人亲自授权,或有仓管会三方联合指令,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动。尤其是那具皮俑,风险等级不低,存放位置更是机密。我……不能帮你。”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吴邪不甘心。
“没有。”白昊天回答得很干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忍,但原则不容逾越,“货物如果在十一仓内丢失,哪怕是暂存区,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十一仓百年声誉,将就此毁于一旦。我相信你的为人,不是为了私利强取豪夺之人,但规矩就是规矩。”
她这话说得很重,也把信任给了吴邪,但同时也封死了所有后路。
吴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白执事,你说得对,规矩是规矩。”吴邪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解下了腰间挂着的、用于捆绑货箱的坚韧尼龙绳,“我也相信十一仓的安保和你的能力。但是……”
他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那绳子如同有生命般甩出,快得惊人,在白昊天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灵巧地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既不会伤到她、又绝难轻易挣脱的活结!
“你……!”白昊天一惊,想抽手,却发现绳子绑得很巧,越挣扎似乎越紧。
“得罪了,白执事。”吴邪动作不停,将绳子另一端迅速系在旁边的金属管道上,歉意地看了她一眼,“但我必须去。你放心,我看完就回来,绝不带走东西。如果因此坏了规矩,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说完,他不再耽搁,根据记忆和刚才观察到的通道标识,迅速朝着癸字区的方向跑去!
“吴邪!你站住!那里你不能去!”白昊天又急又气,低声喊道,用力挣扎,但那绳结确实巧妙。她看着吴邪消失在通道拐角,气得跺了跺脚,脸上却并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闪过一丝哭笑不得和……一丝早有预料般的了然。
她并没有大声呼救,只是耐心地、用一种特殊的手法开始解那绳结——显然,她并非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吴邪按照记下的位置,在如同迷宫般的货架间快速穿行,避开偶尔出现的巡检人员。终于,他找到了“癸”字标识的区域,第七列,第九层,东向……
找到了!
那是一个独立的、带有透明观察窗的金属封存柜。柜门上有电子锁和物理锁双重保险。旁边贴着标签,正是他看到的那个货品编号!
女皮俑就在里面!
吴邪尝试了一下锁具,纹丝不动。没有授权,他根本打不开。难道就这么白跑一趟?
就在他焦急地围着柜子转,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可能漏洞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却见白昊天已经挣脱了绳索,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有点想笑?
“吴邪,你就打算这么抱着柜子,或者把它撬开?”白昊天挑眉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先不说你撬不撬得开,就算撬开了,警报立刻会响,整个十一仓的安保系统会启动,你插翅难飞。而且,你会立刻被列入十一仓永久黑名单,再也不可能踏进这里一步,连带吴家都会受到牵连。”
吴邪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坚持显而易见。
白昊天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似乎有无奈,有妥协,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完全理解的纵容。
她走上前,没有去碰那个柜子,而是指了指封存柜上方天花板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与其他通风口略有不同的网状格栅。
“十一仓的通风和检修系统是独立的,也是整个仓储系统最复杂的一部分。有些通道……可以通往一些特殊仓柜的‘背面’或‘上方’。”她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那些通道通常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才能打开,而且里面环境复杂,甚至有未明确的危险。理论上,仓务见习员是绝对禁止进入的。如果有人误入,并且‘恰好’知道怎么避开某些传感器,又‘恰好’在某个特定位置发现一个老旧的、也许还没来得及更新锁具的检修口……那也只能算他运气好,或者……太倒霉。”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吴邪一眼,然后转身,背对着他,似乎对天花板失去了兴趣,开始慢悠悠地检查旁边货架上的其他标签,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吴邪愣了一秒,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立刻动手,搬来旁边一个空置的金属脚凳,站上去,仔细查看那个网状格栅。果然,格栅的边缘有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四个固定螺丝中,有一个似乎没有完全拧紧……
他用随身带的简易工具,小心地卸下了那几颗螺丝。格栅被轻轻取下,后面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管道口,一股带着灰尘和轻微金属气息的风从里面吹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昊天。白昊天依旧背对着他,仿佛在专心研究标签上的灰尘厚度。
吴邪深吸一口气,攀住管道边缘,敏捷地钻了进去。
管道内狭窄,但还算干净。他打开小手电,按照白昊天话语里隐含的提示——避开明显的红外感应光斑,留意管道壁上颜色略浅、可能是后来修补过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向前爬行。
大约爬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向下的垂直管道,管壁上有供检修人员攀爬的简易铁梯。他顺着梯子向下,估摸着高度,感觉差不多到了第七列货架对应的层面。果然,侧面出现了一个老旧的、带有手动阀门的圆形检修门。
他尝试拧动阀门,有些费力,但并未锁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检修门向内打开。
一股更浓郁的防潮剂和古老皮质特有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吴邪探身出去,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密封柜的“背面”。这里似乎是柜体与墙壁之间的夹层检修空间。正对着他的,是封存柜的后盖板,上面有几个用于线路和维护的开口,其中一个开口的大小,恰好可以让他伸进手臂,甚至……半个肩膀。
他调整角度,将手电光从开口照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具安静躺在特制防震支架上的女皮俑。干枯的皮肤,披散的长发,僵直的姿态,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他的心跳加速,目光紧紧锁定了皮俑的头部。
就是现在!
他屏住呼吸,尽量伸长手臂,手指穿过支架的缝隙,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拨开皮俑脸颊旁那缕枯发……
与此同时,哑巴村,张韵棠的房间。
窗外夜色已深,村中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零星几处还有微弱光亮。房间内点着一盏温暖的台灯。
张韵棠刚刚结束对几个重伤村民的复诊回来,正用热水慢慢洗手。张起灵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擦拭着他的黑金古刀,动作不疾不徐,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沈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加密文件,是关于十一仓那边初步反馈的简报。她递给张韵棠,同时快速汇报了吴邪和王胖子已安全潜入、以及白昊天的一些反应。
张韵棠擦干手,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并没有立刻看,而是抬眸,清澈的目光落在沈乔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沈乔,你执意要让吴邪进入十一仓,甚至冒险给他安排身份……除了帮他探查皮俑,是不是,也想借他的手……帮你探一探十一仓内部,某些可能存在的‘问题’?”
沈乔一怔,迎上张韵棠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没有立刻否认。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十一仓三方共管,看似平衡,实则暗流涌动。白家把持日常运营多年,根深蒂固。吴家虽有监察权,但二爷精力多在外部。我们沈家……在某些技术层面有优势,但也并非铁板一块。最近,我察觉到仓内一些物资流动和权限记录有细微的异常,很隐蔽,不像普通失误。吴邪……他身份特殊,又是外人,观察角度不同,心思缜密,或许能注意到一些我们内部人习以为常或者刻意忽略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而且,他很执着。为了吴三省,他会挖地三尺。这种动力,有时候比任何命令都有效。”
张韵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看着沈乔,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也轻了些:“我知道,你和瞎子……关系不一般。他,很关心你。”
沈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张韵棠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张韵棠继续道,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的了然:“你在抗拒,对吗?抗拒他的关心,抗拒可能产生的……更深的联系。”
沈乔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和迷茫,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疼痛。
“黑瞎子那个人……他看着玩世不恭,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会很执着。”张韵棠轻轻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抗拒,或许有你的理由。但有时候,直面比逃避,需要更大的勇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三人。张起灵不知何时停下了擦拭刀的动作,抬眼看向张韵棠,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她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他用心倾听。
沈乔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加密简报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涛声。
十一仓深处,吴邪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女皮俑发丝深处、头颅空腔内的冰冷铁坠。而哑巴村的夜色里,某些情感的暗流,也正在沉默中涌动,等待着破冰或深潜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