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试水的温度(1/2)
霍启明坐在“信天翁贸易”重新布置过的安全会议室里,窗帘紧闭,只有桌上一盏台灯照亮着摊开的文件。对面坐着威廉·张,依旧衣着考究,神情从容,仿佛他们只是在洽谈一宗最普通的衬衫出口生意。
桌上放着的,是一份已经草拟好的试单合同。内容极其简单:由“信天翁贸易”指定的离岸子公司(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向威廉·张提供的美国公司(一家在特拉华州注册、业务描述模糊的“环球资源采购公司”)供应五千件“建设”牌标准工装裤和两千打“渤海”牌精梳棉短袖衬衫。价格按FOB香港计价,支付方式为不可撤销跟单信用证,由纽约花旗银行开出,经香港汇丰银行通知和议付。交货期为合同生效后六十天内,检验标准以封存样品和合同附件中的技术参数为准。
条款干净得近乎刻板,完全符合最规范的国际贸易惯例,没有留下任何模糊或可能产生争议的空间。这正是赵刚“分层试探”策略的第一步——用最纯粹、最透明的商业交易,测试对方的支付能力和商业信誉。
“张先生,条款您都看过了。”霍启明将合同副本推过去,“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签署。样品已经按照您上次提供的参数封存,随时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核验。”
威廉·张拿起合同,仔细阅读,甚至用一支银色的钢笔在某些数字下标了记号。他的专注程度,不像是在看一份金额不大的试单合同,更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件。
“霍先生做事,果然严谨。”看完后,威廉·张放下合同,露出赞赏的微笑,“条款没有问题。信用证会在合同签署后三个工作日内开出。我希望第一批货物,能在一个半月内备妥。质量,必须与封样完全一致。”
“请放心。”霍启明点头,“我们的工厂有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不过,按照惯例,出货前我们也会安排独立的检验公司进行装船前检验(PSI),并出具报告,作为议付单据的一部分。”
“非常合理。”威廉·张表示同意,“检验公司可以由贵方指定,我方认可其国际信誉即可。”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对了,关于上次提到的,我方可能提供的一些闲置工业设备信息……我这里准备了一份非常初步的、非约束性的简介清单。”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霍启明面前。“里面是一些设备的照片、简要型号和大致出厂年份。没有任何技术细节或状态承诺,仅供贵方……了解我方可能拥有的资源范围。如果贵方对其中任何一类设备有进一步兴趣,我们可以再探讨获取更详细资料的可能性。当然,这完全独立于我们眼前的这份试单合同。”
霍启明的心脏微微加速。来了,饵抛出来了。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而是看着威廉·张:“张先生,设备交易涉及的问题远比普通商品复杂。在贵我双方建立起足够的商业互信之前,我想我们还是专注于把眼前这笔生意做好,做顺畅。”
“当然,当然。”威廉·张从善如流,“我只是表明一种合作的诚意和潜力。设备清单,霍先生可以有空时随便看看,不必有任何压力。”
合同签署,威廉·张礼貌告辞。霍启明独自留在会议室,过了许久,才小心地打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十几张黑白或彩色的照片,以及附有简短英文说明的索引。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些庞大的钢铁结构:有巨大的轧机牌坊一角,上面隐约可见“BETHLEHEM STEEL”(伯利恒钢铁)的铭牌;有排列整齐的、带有复杂盘管和阀门的塔器,背景像是化工厂;有看起来保养尚可的重型机床床身;甚至还有几张似乎是船用柴油机的大型曲轴和缸套。说明文字极其简略,只标注了设备大类(如“热轧辅助设备”、“催化裂化单元部件”、“重型镗铣床”、“船用低速柴油机部件”)和大概的出厂年代(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中期)。
没有具体型号,没有技术参数,没有状态描述,更没有价格。就像一本残缺的、充满诱惑力的工业古董图册。霍启明明白,这是对方在展示“肌肉”和“库存”,试探中方的兴趣点和反应。他将照片和说明小心地重新装好,连同签署的合同副本,通过绝密渠道,第一时间发往沈阳。
同时,他指示公司财务和单证部门,以最高优先级处理这份试单合同的信用证通知、审核和后续制单事宜。他知道,这份来自纽约花旗银行的信用证,不仅仅是付款保证,更是探测对方诚意的第一支“温度计”。
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气氛,因为这份来自“美国试单”而骤然紧张起来。虽然订单量不大,但所有人都清楚它的分量——这是直接叩响西方市场大门的第一块“敲门砖”,更是对全厂管理、技术、质量体系的一次“实战压力测试”。
李云龙召开了全厂班组长以上干部大会,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冰冰的要求:“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批货,是给美国人做的!不是给香港老板,也不是给波兰兄弟!标准就按合同和封样来,一丝一毫不能差!谁负责的工序出了问题,影响了全厂的信誉,我扒了他的皮!从今天起,质检科权力提到最高,有一票否决权!各车间主任给我盯死在线上!”
压力层层传导。质检科长老周,一位以前在苏联援建厂干过的老技术员,拿出了珍藏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进口游标卡尺、厚度仪、色差比对卡,组织检验员重新培训,学习使用这些“精密”仪器(相对于以往的目测手摸)。他参照合同附件和封样,制定了比以往严格数倍的**检验作业指导书**,对工装裤的各个部位尺寸公差、缝线针距密度、色牢度、面料克重等指标,规定了明确的测量点和合格范围。
车间里,以往有些模糊的操作要求被量化、可视化。裁剪车间挂起了放大的人体尺寸图和排料优化图,要求裁片误差控制在正负两毫米以内。缝制车间每个工位旁贴上了该工序的标准作业图示和常见缺陷警示图。后整车间添置了蒸汽熨烫定型模具,确保每件衣服的折叠方式和包装外观一致。
“毫米战争”打响了。工人们最初很不适应,抱怨规矩太多,束缚手脚。但当他们看到因为尺寸偏差零点五厘米而被质检员果断退回返工的产品时,才真正意识到这次“不一样”。计件工资制度被暂时调整为“质量合格计件制”,只有通过检验的产品才计入工酬,返工不计,重大质量问题倒扣。虽然引发了一些怨言,但为了保住饭碗和全厂的“前途”,大多数人选择了咬牙适应。
李云龙几乎吃住在厂里,带着生产科长和技术骨干,每天巡视车间,现场解决突发问题。他发现,最大的瓶颈出现在**面料预处理环节**。不同批次的棉布缩水率有差异,如果裁剪前不进行充分的预缩处理,成衣水洗后尺寸必然超标。而现有的土法预缩设备(蒸汽熏蒸)效果不稳定。
“谭师傅呢?‘海鸥’团队能不能想想办法,搞个靠谱点的预缩机?哪怕土一点的!”李云龙找到谭师傅。
谭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研究一份从香港弄来的、关于服装面料后整理的英文资料摘要。“厂长,资料上说,有专用的‘预缩整理机’,原理是用橡胶毯挤压加热湿布……咱们一时半会造不出来。不过,”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结构,“咱们可以试试改造现有的蒸汽熨烫台,加装一个可调节压力的辊筒,配合蒸汽和喷湿,模拟那个挤压过程,可能比单纯熏蒸效果好。”
“搞!立刻试验!需要什么零件材料,打报告!”李云龙毫不犹豫。
就在大连总厂为“毫米战争”焦头烂额之际,赵刚转来的、威廉·张提供的“设备简介清单”复印件,也送到了李云龙和厂里几位核心技术人员手中。看到那些伯利恒钢铁的轧机部件、化工厂塔器的照片,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乖乖……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要是能弄回来……”一位从鞍钢借调来支援的老工程师,戴着老花镜,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照片上轧机牌坊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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