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太平洋彼岸的敲门声(1/2)
夏末,香港的暑热尚未褪尽。霍启明位于中环的办公室里,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却难解他心头的烦闷。苏联“红汞”事件的余波未平,与“米哈伊尔”渠道的接触已转入极其克制的低频状态。西欧市场的“验厂”要求仍悬而未决,日本旧图纸的购买谈判也因价格和运输问题陷入僵局。就在他觉得各条线似乎都进入一个瓶颈期时,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未经预约,直接找上了门。
来人自称威廉·张,五十岁上下,身材匀称,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美式西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一口略带沪语口音但流利的美式英语。他递上的名片简洁至极,只有名字和一个纽约第五大道的地址,没有任何公司或头衔。
“霍先生,冒昧打扰。”威廉·张笑容得体,语气从容,“我从几位共同的朋友那里,听闻霍先生和您的‘信天翁贸易’在远东与欧洲的贸易中颇有建树,尤其擅长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需要灵活性和可靠渠道的货物往来。”
霍启明心中警惕,面上却保持职业化的热情:“张先生过奖。不知有什么可以效劳?”
威廉·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布置,目光在墙上一幅抽象画和书柜里几本英文航运年鉴上停留片刻。“霍先生对国际航运和工业设备市场,应该很熟悉吧?”他转向霍启明,眼神变得锐利了些,“我代表一些……美国的商业伙伴,他们对于东亚,特别是中国东北地区近年出现的一些优质轻工业产品,比如某些特定标准的工装服、高支棉纺织品、以及品质稳定的食品罐头,有浓厚的兴趣。当然,不是普通的市场兴趣。”
霍启明心跳微微加速。美国人?直接找上门?这比苏联人通过层层中间商试探,显得更直接,也更危险。他不动声色:“哦?美国的商业伙伴?不知具体是哪方面的需求?如果是正常的进口贸易,我们当然欢迎。”
威廉·张笑了笑,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推到霍启明面前。“不是普通的进口贸易,霍先生。我们感兴趣的,是一种长期、稳定、且具有一定排他性的供货协议。”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清晰的产品照片和简要的技术参数表,赫然是“建设”牌加厚帆布工装裤、“渤海”牌精梳棉衬衫以及“长白山”牌糖水黄桃罐头的样品检测报告(报告出自一家香港本地实验室,数据详尽)。这些产品,正是大连和其他东北工厂出口到东南亚和通过易货渠道流出的主力商品。
“我们的伙伴,在美国拥有一些……特殊的销售网络,比如大型工业企业集团的自有采购体系、某些偏远地区的物资供应站,甚至包括一些政府项目的分包商。”威廉·张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他们对这类产品的需求量不小,但对质量一致性、交货准时性和价格稳定性要求极高。最关键的是,他们希望供货源头……相对单纯,能够建立起直接的沟通和信任,而不是通过太多中间环节。”
霍启明快速浏览着文件,大脑飞速运转。美国人直接点名要东北的货,而且显然做过详细的调查,甚至拿到了样品检测报告。他们想建立“直接”联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政治风险巨大。但对方开出的条件——“长期、稳定、大量”,又极具诱惑力。大连的生产线经过几年扩张和整合,产能已有提升,正需要更稳定、利润更优厚的出口渠道来支撑设备引进和技术升级。
“张先生,您的要求我明白了。”霍启明合上文件夹,谨慎措辞,“不过,您也知道,中国大陆的产品出口,有其特定的政策和渠道安排。我们作为香港贸易公司,更多的是起到衔接和服务的作用。建立您所说的那种‘直接’联系,恐怕……”
“我明白霍先生的顾虑。”威廉·张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我们并非要求政治上的‘直接’。我们可以完全接受通过香港,甚至通过更多层的商业架构来进行交易和结算。我们看重的是产品本身的可靠性和供货能力的持续性。至于中间的商业安排和风险隔离,我们可以共同设计,确保对双方都安全。作为回报,”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霍启明的反应,“除了有竞争力的采购价格和稳定的美元付款外,我的伙伴们表示,他们手头有一些……因产业升级或工厂搬迁而闲置下来的工业设备,或许能作为加深合作的一部分筹码。”
“工业设备?”霍启明眉毛一挑。
“是的。”威廉·张点头,“主要是钢铁冶炼的辅助设备,比如一些老式但保养尚可的轧钢机轴承、热风阀、旧式的连续铸锭模具;还有一些中小型石油化工厂的二手设备,像裂解炉的部分构件、热交换器、反应釜、以及配套的泵阀仪表。这些设备在美国可能已经落后,但对于正在建设基础工业的地区来说,或许……仍有利用价值。当然,设备的状态、型号、技术文件,都可以提供详细清单和评估报告。”
霍启明的心脏猛地一跳。钢铁!石化!这正是国内,尤其是东北重工业基地梦寐以求却又被西方严密封锁的领域!苏联和东欧渠道能换到的主要是机床和通用机械,这类涉及冶金和化工核心流程的专用设备,获取难度极大。美国人竟然主动拿这个当诱饵?
巨大的诱惑背后,是更巨大的疑云。美国人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赚钱?这些二手设备处理起来确实麻烦,直接卖废铁不值钱,如果能换成有销路的轻工品,或许有利可图。还是说,这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像苏联的“红汞”一样,试图引诱中国暴露在重工业领域的真实需求和薄弱环节?或者,是更复杂的战略考量,想通过这种灰色贸易,在中国工业化进程中植入某种依赖或留下后门?
“张先生的提议,非常……有创意。”霍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过,这类涉及重工业设备的交易,情况复杂,我们需要时间评估。而且,设备的真实性、状态、技术配套以及后续的运输、保险、合规性,都是巨大的挑战。”
“当然,我完全理解。”威廉·张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他那从容的笑容,“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探讨。我们可以先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小批量的轻工产品试单。用最规范的国际贸易流程,信用证结算,香港交货。让彼此建立最基本的商业信任。关于设备的部分,我们可以慢慢谈,不着急。我还会在香港停留一段时间,随时恭候霍先生的消息。”
他留下一个酒店的联络方式,便礼貌地告辞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霍启明独自面对那份薄薄的文件夹和满腹的疑团。窗外,维多利亚港的落日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巨大的远洋货轮缓缓移动。他知道,太平洋彼岸伸来的这根橄榄枝,可能带着刺,也可能连接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他立刻锁好文件夹,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加密通信程序,向沈阳的赵刚,发出了最紧急的请示信号。
几乎在霍启明接到威廉·张拜访的同时,大连“第一轻工业品出口加工总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李云龙正对着一沓报表发愁。经过几年的扩张和整合(包括“技术联营”了几家小厂),总厂的产能确实上来了,生产线增加到十几条,工人超过两千。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最大的问题是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流水线扩大了,工人新人多了,管理链条长了,虽然“海鸥计划”不断改进工装夹具,制定了详细的操作规程,但不同班组、不同批次的产品,在尺寸公差、缝线强度、色差控制等细节上,仍然会出现波动。对港贸易和东欧易货的订单要求越来越高,最近一批发往波兰的衬衫,就因袖长尺寸偏差超出合同允许范围,被对方提出索赔,虽然经过协商打折处理,但信誉受损。
“他娘的,以前百十号人,老子吼一嗓子全车间都听见,现在管不过来了!”李云龙对着生产科长和几个车间主任发脾气,“标准!标准挂在墙上,贴在机器上,要刻到每个人脑子里!手底下出活,眼里要有尺子!”
生产科长苦笑:“李厂长,不是大家不认真。新工人培训时间短,老标准执行起来总有偏差。咱们的检验手段也跟不上,全靠老师傅眼睛看、手摸,难免有疏漏。还有,面料批次不同,性能也有细微差别,咱们缺乏快速检测面料缩水率、色牢度的仪器……”
另一个难题是原材料供应。随着产量提升,对优质棉布、染料、辅料的需求量激增。国内计划调拨的部分经常延迟或数量不足,品质也不稳定。部分依赖从香港进口,成本高,周期长,且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影响。与波兰易货换来的东欧布料,虽然质量不错,但花色品种单一,难以满足多样化订单需求。
“咱们的‘海鸥牌’呢?不是自己能纺纱织布了吗?”李云龙问。
“波兰来的细纱机和织机都开起来了,产量在慢慢爬升,但纺出的纱线强度和均匀度,织出的布面平整度和幅宽稳定性,跟进口的顶级货还有差距,目前主要用于内销和低端订单。高档面料还得靠外购。”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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